段之从病房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病房里没有别人。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背上有留置针,输液管连着床头挂着的那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
还好没死,也没瘫,除了腿断了,其他零件都还在。
他十八岁混上小头目的时候,摔断骨头这种事早就不值一提了。外面的人提起他,不仅有人叫他“段哥”,也有人叫他“凌哥养的那个漂亮小子”。
这种误会他早就习惯了。
不习惯也得习惯,因为他长了一张怎么看都不像Alpha的脸。
段之从小缺营养,十岁到十五岁之间在福利院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体发育的最关键几年被硬生生错过了。他的骨架比同龄的Alpha小一圈,肩膀不够宽,身高也不算拔尖,站在楚云旁边还矮大半个头。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那些虎背熊腰的Alpha比不上的,那就是韧性。
俗称,扛揍。
段之在拳馆被楚云揍趴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要在十秒之内爬起来。因为楚云从来不会因为他是自己养的小孩就手下留情。
段之后来能在收债的时候一个人镇住满屋子的老赖,能在码头跟货时面不改色地跟对方打手过招,能带新人训新人让拳馆那帮愣头青服服帖帖,全是那几年一拳一拳挨出来的。
段之收回思绪,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脑子里又开始自动回放着这些年的事。这不是个好兆头,人在病床上躺着没事干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而他现在最不想想的事,就是跳楼之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
他闭了一下眼睛,强迫自己把那些画面全部从脑海踢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伴随这脚步声一起飘进来的,还有一个中气十足且极其熟悉的骂骂咧咧的嗓音。
“闭嘴,他腿断了又不是耳朵聋了,你嗓门再大点能把骨科的石膏震碎。”
段之认得出来这是这家私立医院的骨科主任,楚家的“御用”医生,姓方。
一只手按在门把上,段之在门被推开之前的三秒里,迅速做了一个决定,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还没攒够应付楚云的力气。
“行了方叔,别念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楚云把车钥匙往沙发扶手上一扔,翘起二郎腿,“骨折又不是绝症,我当年肋骨断三根不也照样生龙活虎的。”
“结果呢?骨裂变成错位,多躺了一个月。”方医生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
“行行行,我就坐着,行了吧?”
方医生叹了口气,走到床边检查输液管和监护仪。段之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的脸,那种被目光扫过的感觉太熟悉了,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还装。”楚云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当我瞎?”
段之:……
段之睁开眼偏过头,对上楚云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病床对视。
楚云歪了歪头,托着下巴靠在沙发上,表情松散,目光却把段之从头到脚仔细扫了一遍。
“行,能睁眼还没摔傻,腿疼不疼?”
“还行。”
“还行?”楚云放下翘着的腿,“腿断了叫还行?你嘴硬的毛病跟谁学的。”
跟你。
段之没说出来。
方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嘱咐了几句,临走前特意看了楚云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让他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最后还是没敢说,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安静下来。楚云靠在沙发里,没坐一会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拨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楼下有几棵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停车场里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正缓缓倒进车位。
“哥上来了。”楚云把百叶窗的叶片松开,转身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段之,“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跟他交代。”
段之沉默着把后背往床头挪了挪,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直一些。
楚凌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段之身上。
“凌哥。”段之先开口了。
楚凌把车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腿怎么样。”
“方叔说位置还行,不用手术,打六周石膏。”段之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影响以后走路。”
“那就好。”楚凌点了点头。
楚云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床尾。
段之深吸了一口气。
“凌哥,云哥,昨晚的事,是我不对。”
楚云靠在床尾的护栏上,没有插嘴。楚凌则坐在椅子上,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段之继续。
“我不该在没跟您和云哥打招呼的情况下擅自锁门。”段之的眼眸垂下,“不该跳窗,不该——”
“行了。”楚云打断他,“我可不想听这些。”
“……对不起。”
“还有呢?”
段之一顿,抬头看了楚云一眼,他脸上带着
“凌哥把我从收容所领回来,养了五年。教我规矩,教我做事,让我在下城有口饭吃。我的用处,从第一天就定了。陪凌哥和云哥○○,让凌哥和云哥玩得尽兴,这是…我的本分。”
“昨晚的三个小时,是我不经用。”段之的声音没有起伏,“受不住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该跑,以后不会了。”
他把视线从被子上抬起,垂眸看着楚凌。
“腿好了以后,凌哥和云哥想什么时候○……○。”
他说完,闭上了嘴。
楚云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床尾走过来,伸手捏住段之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这话我爱听。”
楚凌站起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段之。
“行了,没有下次。”
“知道了,凌哥。”
门被带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楚云俯下身,凑到段之耳边,低声道:“腿好了来拳馆,昨晚的账,到时候再算。”
段之点了点头。
“知道了,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