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被疯批围猎的羔羊 > 第5章 医生

段之拆了石膏之后,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不是回半山别墅,是回他自己那套房子。
城西一个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十二楼,三室一厅,朝南。
这房子是他快十九岁那年买的,用收债的抽成、拳馆带新人的补贴、偶尔帮楚凌跑外围账目的辛苦费,一笔一笔攒下来的钱。
面积不大,装修也简单,但该有的都有。
成年以后他就不怎么回别墅了,没事就呆在这里。
他去厨房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茶是刚泡的还很烫,他喝了一口,发现没味道,随后他又喝了一口,可还是没味道。
客厅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耳膜。
窗外那些树叶在风的推动下一片一片地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脚,穿旧凉鞋的脚横在楼梯口。
他攥紧了茶杯。
又来了。
另一个画面紧跟着浮上来一双黑色皮鞋踩在血泊边缘,紧接着是漫天的火光,最后出现了主卧那扇门,那扇他从来没想过会对他打开的门。
段之立刻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他的药氟西汀,盐酸舍曲林,还有一瓶没贴标签的白色小药片,陈医生开的,说是助眠的。
住院那几天他没吃药,他的身体经历了一次被迫的短期停药,今早去医院又忘记吃药,大概是这个原因这些东西会越来越频繁的影响他。
段之的手下意识摸向了那个白色的药瓶。
不能吃,这种药吃多了就是找死,他咬了咬牙,拧开一旁氟西汀的瓶盖,倒出两粒,就着凉茶吞下去,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静等了片刻,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楼上不知为什么开始拖椅子,吱——啦——每一声都像指甲刮过黑板。
他闭上眼睛,一切还是在不断重演。
没用。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陈医生”,拨过去。
“陈医生,您现在有空吗?我想过去,现在。”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在诊所,你来吧。”
段之挂了电话,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低骂一句,把鞋带系好,拿了车钥匙。
……
“陈医生,我想跟您说件事。”
陈慕青微微点头,等他继续。
“跳楼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段之的视线落在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平时我不会那样,凌哥和云哥以前也不是没有比较过分的时候。”
“陈医生,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它告诉我,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锁了门,看着那扇窗户。我从来不会那样做,可…那天就是……莫名其妙的。”
陈慕青闻言在本子上写下了什么。
“陈医生。”段之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现在吃药也没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前也不会有这么多,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你觉得你哪里出问题了?”他把问题抛回去。
段之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想法。”
“这种感觉以前有过吗?”
段之想了想。
“……有,但这次不一样,就好像有另一个我在做决定。”
“另一个你?”
“嗯。”段之咽了口唾沫,“一个不听指令的我。”
“那他听谁的指令?”
段之有些迟疑,他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指令是谁下的?是楚凌?是楚云?是他自己?
他想说是他自己。
但那天晚上让他别跑的那个声音,和锁门跳窗的那个身体,到底哪个会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后背发凉。
“听我自己的。”他说,声音有些不确定,“……应该是听我自己的。”
陈慕青没有继续追问。
“段之,你刚才说你控制不了那些想法,这些想法里最常出现的是什么?”
“鞋。”段之几乎没有犹豫,“一双黑色皮鞋,它每天晚上都在我脑子里转,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以前偶尔会有,最近天天都在。”
“你看到这双鞋的时候,身体有什么感觉。”
“手会抖,感官更加敏锐。”
“你会做什么?”
“吃药。”
“光靠这些可不够。”
“那…我该怎么办?”
“继续接受治疗。”陈慕青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已经凉了,他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段之面前,“来我这里,把你控制不了的事情说出来。”
空气陷入寂静。
“陈医生…你觉得…凌哥和云哥知道我吃药吗?”他突然问。
“你觉得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也没告诉云哥。”
“你没告诉他们,是怕他们知道以后…”
“会觉得我没用。”段之接过话,“一个有用的东西不应该有这么多毛病。”
“段之,你上次说,你放在公寓的药有三种。氟西汀,舍曲林,还有一种没有贴标签的白色小药片。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我给你开了哪一种吗?”
“……氟西汀。”
“后来为什么加了舍曲林。”
“因为吃了两个月还是梦到那双鞋,您说氟西汀对反复性的侵入记忆没效果,加一种增效。”
“白色小药片呢?”
段之的眉头皱了皱眉,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水说:“您说我入睡太困难,睡眠太浅,会影响白天的状态,让我睡前吃半片。”
“你现在睡前吃多少?”
段之没有回答。
“一片。”他说,然后又纠正,“……有时候一片,后来加到一片半。”
“你加量的事,没有告诉我。”
段之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忘了说。”
陈慕青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笔。
“段之,你在怕什么?”
段之盯着茶几上那杯水,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正沿着玻璃往下滑。
“我…没有害怕。”段之否认道。
陈慕青推了推眼镜,盯着他:“你要诚实,告诉我才能帮你解决问题,段之。”
“我怕…凌哥知道我好不了,就不要我了。”
“段之,这句话是你来我这里之后,第一次说。”
段之抬起眼,露出了片刻的茫然。
他声音有些沙哑:“不……我不该想这些。”
“为什么?”
“因为想这些没用。不管他把我当什么,他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让我上床我就上床,他翻篇我就翻篇。为什么非要弄清楚他把我当什么。弄清楚了又怎样。”
他停了下来,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如果…我是人,那这五年的事算什么,如果我是东西,那我刚才坐在这里说的那些…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