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哥,好久不见。”阿豪脸上的笑容跟上次在码头时一样热情在段之对面坐下来。
段之没有说话,把面前那个空杯子翻过来,用茶壶斟了半杯普洱,推到阿豪面前。
茶水滚烫,冒着白气。
阿豪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
“段哥,昨晚的事我听说了,那个修车厂的兔崽子是我手底下的人不假,但他散货散到楚家地盘上,这事我真不知情。我要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让他往那边跑。”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睛一直在看段之,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反馈。
段之靠在椅背上。
“你的人,在你的地盘上拿的货,跑到楚家的修车厂散,你跟我说不知情?”
“那个马仔说货是你亲自给的,是你让他去修车厂那片卖。”
阿豪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普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低道。
“段哥,我就是个跑腿的,货从哪来,往哪散,不是我说了算。是孙先生定的规矩,散货要铺网点,码头不够吃,得往外扩,我手底下的人可能理解错了方向,扩到不该扩的地方。这事是我不对,我管教不严,我认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段之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修车厂那边的赔偿,还有这次散货的抽成,全在这儿,段哥你过目。”
段之没有看那个信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昨晚查获的蓝晶胶囊,放在桌上推到阿豪面前。
阿豪看着那个袋子,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
“你们在码头怎么卖,是你们的事。”段之站起来,把那个空杯里的茶一口喝完,杯子搁在桌上,“这次的事楚家不追究,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去找你们孙先生当面谈。”
阿豪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另外,回去告诉赵一川。楚家不碰毒品,也不许任何人在楚家地盘上碰,这是底线。”
段之从茶楼出来,坐进车里。
银杏街的阳光很好,照在挡风玻璃上却有点晃眼。
他靠在驾驶座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豪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配合,认错也认得快。
但段之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却说不上哪里。
不过下午他还有别的事,暂时把这些念头搁在一边。
曲柏今天放假。
期末考完了,又上了几天课,今天下午正式放寒假。段之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靠在车门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曲柏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看到段之的车,他加快脚步小跑过来。
“哥。”曲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考得怎么样?”
曲柏拉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段之。是一张成绩单,段之大致扫了一眼,物理和数学的排名都很靠前,总分排进了年级前列。
“考得不错。”段之把成绩单还给他,发动了车。
曲柏把成绩单折好放回书包里,系安全带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
“带你去城中逛逛,买几件衣服,快过年了。”
车开进城中,路边的店铺橱窗都挂上了红色的新年装饰,连路灯柱上都缠了彩灯。
曲柏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嘴里随口说了句:“我小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正好红灯,段之看了他一眼把车停下,伸手从后座拿了个东西递过去。
“拿着。”
曲柏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盒巧克力。
这是段之之前在上城区办事的时候顺手买的。他把巧克力放在膝盖上,拆开包装,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递到段之嘴边,段之偏头避开。
“开车呢。”
段之先带他去了一家烤肉店,吃完饭又带他去买了衣服。
曲柏走进去,只是站在一排衣架前,目光从衣架上扫过去,手指偶尔捏起一件衣服的袖口,看一眼又放回去。
他在上城区的衣服从来不需要自己挑。每季有人把目录送到家里,管家按他的尺码订好,挂进衣帽间。他不知道这件羽绒服和那件羽绒服有什么区别。
段之靠在试衣间门口看出了他的窘迫,把一件黑色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塞进他手里。
“进去试试。”
曲柏抱着那件羽绒服,看了看旁边衣架上还有好几件不同颜色的同款,犹豫了一会儿,把另外两件也拿了下来,一起抱进试衣间。
过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曲柏探出半个脑袋,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段之看了他一眼,又递过去一件卫衣和一条裤子。
“搭配一下,里面不用穿那么多。”
曲柏关上门,又折腾了一会儿。
再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一整套,站在试衣间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了个身,又转回来。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深灰色的卫衣,直筒的牛仔裤。
“还行。”段之靠在试衣间门口,给出评价。
曲柏从镜子里看他。
“什么是还行。”
“就是还行。”
段之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五官立体,眉骨和鼻梁有混血感,黑色的头发在试衣间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之前他的头发是长的,刚到下城区时披散在肩膀上,配上这张脸,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段之第二天就带他去理发店剪了,曲柏坐在椅子上不情不愿,看着自己的头发一缕一缕掉在地上,心疼得嘴角往下撇。后来他又主动要求把头发染黑,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样子在下城区太过显眼,迟早会惹麻烦。
现在镜子里的人,黑色短发刚过耳际,衬得肤色更白,但至少不那么招摇了。
段之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不由得感叹道:“要把你藏在这里真不容易。”
等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段之手里多了件羊毛衫、两件卫衣、三条裤子和一双新运动鞋,他又从货架上拿了件羽绒服。
曲柏看着那一堆衣服,脱口而出。
“哥,太多了,我以前的衣服也没这么多。”
“以前那是以前。”
段之说完把一堆衣服放在收银台上,抽出卡递了过去。在收银员打印小票的间隙,段之补充了一句:“以后要学会自己挑衣服,喜欢什么自己拿,别光顾着摸。”
曲柏站在旁边,伸手接过收银员递来的购物袋,段之看着他把几个大袋子抱在怀里,勾了勾嘴角转身朝店外走去。
段之又带他去了数码城。
曲柏现在用的那部手机是段之的旧备用机,屏幕上有好几道划痕。柜台上摆着最新款,曲柏挑了一部,段之刷了卡。曲柏把新手机从盒子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然后抬头问道。
“我能不能把旧手机里的照片和聊天记录转到新手机上。”
“能,回去给你弄。”
夜幕降临,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快过年了,到处都是出来采购的人。路边的甜品店排着长队,曲柏多看了两眼,段之就给他买了一个香草味的甜甜圈。
现在广场上人不少,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缠满了金色的灯串,树顶是一颗旋转的发光星星。曲柏仰头看那棵树,脆皮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他咽下最后一口,转过头来看着段之,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糖霜,眼睛被彩灯映得亮晶晶的。
“哥,你以后每年都陪我一起过节好不好?”
段之低头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却没有回答。
曲柏不属于这里。这个小孩是上城区的人,身上流着曲家的血,背着一份还没到手的信托基金。迟早他都要回去。到那时候,这个站在广场上啃甜甜圈的小孩,就得换上定制西装,坐回那张谈判桌上,跟那几个想杀他的嫡子争家产。
下城区只是他逃命路上的一个中转站,不是终点站。
曲柏大概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他没有追问,只是往段之身边靠了半步,把手插进新羽绒服的口袋里,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吃完就回去。”
曲柏点了点头,跟在段之身后朝停车场走去。
路过那棵发光的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