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然从铁栅栏里钻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火煞棍举高,让光线照向那道从山脊延伸下来的阴影裂缝——裂缝的底部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月光只能照到裂口边缘大约一丈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纯粹的黑色,像是一条切开山体的垂直深沟。
他把火煞棍往下探了探。棍尖的光照进裂缝以后,能看到裂缝两侧的岩壁上附着一种暗绿色的苔藓,苔藓的质地很厚,像是长了多年的老苔,但颜色不对——正常的山苔在月光下应该是灰绿色或者墨绿色,但这些苔藓的颜色是铜绿色的,表面还有一层金属样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以后形成的矿化层。
黄景然把火煞棍收回来,用刀尖从岩壁上刮了一点铜绿色苔藓下来。苔藓被刮下来以后立刻碎成了粉末,粉末落在刀面上以后发出一阵很轻的咝咝声——像是落在热锅上的水珠蒸发的声响。他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面上被粉末沾到的地方留下了一层很薄的褐色蚀痕,蚀痕在火煞棍的光线下反着光,像是一层油膜。
“苔藓里有强酸。”他说,把刀在袖口上擦了两下,蚀痕没擦掉,“裂缝下面渗出来的气体含有腐蚀性的东西,苔藓长期吸收以后变成了酸性的沉积层——掉下去的人或者东西,会被这层苔藓慢慢蚀烂。”
沈晴汐走近裂缝的边缘,蹲下来查看裂口底部的岩石。她把刀鞘伸进裂缝里的缝隙,挑了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来。碎石的一侧是白色断口,另一侧是深黑色的,黑色的那一面非常光滑,像是被火烧过以后又打磨过。她用刀尖敲了一下碎石——光滑的那一面发出金属一样的脆响,不是石头该有的声音。
她把碎石放在耳边晃了一下,听到里面有轻微的滚动声,像是碎石内部藏着什么小东西。她抬头看了黄景然一眼,然后把碎石在地上用力一拍——碎石裂开了,从裂开的断口里滚出来一颗绿豆大小的银白色珠子。珠子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滚到月光下,表面反射出一层均匀的光泽,像是水银珠子,但没有水银那种流动性。
黄景然把珠子捡起来。珠子很沉,大小跟绿豆差不多,但重量跟一颗铁弹子差不多。他用指甲掐了一下珠子的表面——掐不动,硬度很高,指甲在珠面上滑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白色划痕。他把珠子放在刀面上,用刀背轻轻压了一下,珠子没有碎,但刀背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细小的凹痕。
“这裂缝下面埋过东西。”他说,把珠子收进工具箱的隔层里,“岩石在高温状态下被熔化过,熔化的矿石冷却以后包裹了这些珠子——这些珠子是某种冶炼工序的副产品。铁门山以前不是单纯的镇守点,这底下应该有过一座大型炼炉。”
徐伯龄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探了一下深处的温度。他的手伸进去大约两尺以后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手抽出来,手掌的表面已经冻得发白,指尖的颜色从正常变成了青紫色,像是一直握着冰块。他把手掌放在腋下焐了十几息才重新回血。
“底下极冷,不是正常的地温。”徐伯龄说,声音带着一丝抖,“跟暗河边的温度差不多——裂缝下面的空间跟那条地下水脉是连通的,冷空气是从暗河方向压过来的。”
黄景然听完以后没有犹豫。他把工具箱的背带收紧了一下,然后侧着身体钻进了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压得很紧,肩膀的位置几乎被卡住,需要两脚交替着撑着往下滑。他往下滑了大约三丈以后,裂缝突然变宽了——从一道窄缝变成了一个大约一丈多宽的洞室。
洞室的底部不是岩石,是人工铺设的灰砖,砖面上刻着规整的纹路——横竖交织的网格纹,每一个网格的交点处都有一个小孔,孔径大约一指。黄景然蹲下来,用火煞棍照了一下地面上的孔——孔是通的,能看到底下的土层,土层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跟上面的灰砖颜色不一致。
沈晴汐紧随其后滑下来。她落地以后没有急着动,而是用刀尖探了一下最近的那几个小孔。刀尖插进去以后没有碰到任何硬物,但拔出来的时候刀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粘稠液体,气味跟暗河水里的那种焦糊味一致。
“砖底下有积液。”她说,把刀尖上的液体甩掉,“液体的黏度很大,像是油——但不是普通的机油或者桐油。”
黄景然没有说话。他沿着灰砖地面的边缘走了一圈,发现洞室的四壁全部是条石砌的,条石的接缝处同样灌了铁汁,但跟上回在石壁上看到的铁汁不一样——这些铁汁的表面不光滑,凹凸不平,像是浇铸的时候温度不够高,铁汁流淌得不均匀。铁汁表面被人用利器划过,留下了很多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刻痕的方向很乱,有横向的,有斜向的,还有一些是交叉的,像是一把刀在铁汁上来回划了很多次。
他把火煞棍举到最近的一道刻痕前。刻痕的深度跟指甲差不多,两边的铁渣往外翻着,没有生锈,断面是银白色的——说明这道刻痕是最近才被划上去的。他把手指放进刻痕里摸了一下,摸到了一种很细的颗粒,像是细砂,又像是碾碎的麸皮。他把指尖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焦糖味,很甜,但甜得不太正常。
他把指尖上的颗粒搓掉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洞室的中央——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铁的,尺寸很大,长度比普通人要长出一截,宽度也明显宽了,像是为身材比常人大一圈的人准备的。铁棺的表面没有任何锈迹,黑得很均匀,像是有人经常擦拭,或者涂了一层防护性的东西。
黄景然走近了几步。铁棺的棺盖不是平的,是弧形的,弧形的顶部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盘,盘面上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线条很细,刻的是铁门山附近的地形。山脉的走向、河谷的位置、道路的分布都刻得非常详细,但地图上多了一个东西——在铁门山主峰的正下方,地图上用一条很粗的虚线画了一条通道,通道穿过山底,一直延伸到东北方向的一片空白区域。
他把那张纸条上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铁棺不要碰,里面不是尸骨,是钥匙。”
他没有伸手去碰棺盖。他绕着铁棺走了一圈,发现铁棺的底部有一道缝隙,缝隙大约有一根手指的宽度,里面渗出了一种暗黄色的液体。液体流得很少,只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泊,水泊的表面漂浮着一层油光,油光里夹杂着几根细小的毛发。毛发是灰白色的,不是黑色或者棕色,像是老人掉落的头发。
他蹲下来,凑近那个水泊。水泊里的液体没有气味,但他靠近以后感觉到一阵刺眼——眼睛开始发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像是被某种气体刺激了一样。他赶紧把头往后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
“棺材里的液体是挥发性的,会腐蚀眼角膜。”他说,用袖子捂住口鼻,“不要长时间靠近地面。”
沈晴汐闻言没有靠近铁棺,而是绕到洞室的另一个角落。她发现角落里堆着几样东西——几块碎掉的木板,一截断掉的铁链,还有一个摔成两半的瓦罐。瓦罐的碎片上有残留的黑色粉末,她用刀尖挑了一点粉末放到火煞棍的火焰上——粉末没有烧起来,但发出了一种刺鼻的焦臭味,像是羽毛烧焦的气味。
她把瓦罐碎片递给黄景然。黄景然拿着碎片翻了一下,看到瓦罐的内壁刻着一个字符——字符的形状是一条折线,折了两折,像是闪电,又像是一条被打断的脉络。他用刀尖照着那个字符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徐伯龄一眼。
徐伯龄没有说话。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根炭条,在地上画了同样的折线符号,然后在折线的两端各加了一个小圈。画完以后他用炭条点了点折线的中间段:“这条符号代表‘中断’或者‘封印’——在一些古阵法的残篇里,这个字符专门用来标注‘被截断的龙脉节点’。”
黄景然把手里的瓦罐碎片放回到地上。他没有再去看那口铁棺,而是转身走到洞室最靠里的那面墙壁前。墙壁上同样灌了铁汁,铁汁的表面上刻着一行字,字是用硬物划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划过的人写得非常急,或者写字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僵了。字的内容是九个字:“钥匙在棺底,拉环别碰。”
他看完这行字以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但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