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景然没有沿着溪边走回山坡。他站在原地看着主峰上那道阴影裂缝沉默了近十息,然后转过身,朝溪水上游的方向走。沈晴汐跟在他身后,徐伯龄走在最后——三人在月光下的脚步声很轻,溪水的流淌声盖过了大部分的响动。
走了大约三十步以后,溪水变窄了,从三四尺宽缩到不足一尺,水也变得很浅,脚踝都淹不住。黄景然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底——水底不是沙子也不是鹅卵石,而是一层硬邦邦的灰浆,灰浆的表面有规则的人字形纹路,像是用抹子抹出来的。
“这段溪底被人修过。”他说,用手指沿着人字形纹路的方向划了一下,“水底铺了一层三七灰土,抹得很平,抹纹的方向朝北——修这条水道的人是从北边一路往南抹的,不是顺着水流的方向。”
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甩了甩水。灰浆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手印,手印按压的深度很浅,但灰浆表面被水泡过以后变得很软,手印的形状保持得很完整——五根手指的位置跟正常人一样,但指尖的位置比指腹深,像是一个手掌撑在上面发力的人留下的。
黄景然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几息。然后他又把手掌重新按到同一个位置上,用自己的手指去对照那个手印——他的手跟手印的大小几乎完全吻合,手指的长度差不了半厘,连中指跟无名指之间的间距都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以后,溪道彻底消失了,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不是天然的岩面,是用条石垒起来的,条石的缝隙里灌了铁汁,铁汁冷却以后把条石焊成了一个整体。
石壁的正中央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同心圆,内圈刻着北斗七星,外圈刻着一圈不规则的锯齿纹。锯齿纹的数量是三十六,每一枚锯齿的尖端都指向圆心。黄景然把手指放在一枚锯齿的尖端上摸了一下——锯齿的边缘被打磨得非常锐利,指腹碰到以后立刻渗出一颗血珠。
他把血珠抹在同心圆的圆心处。血渗进去以后,石壁上那些锯齿纹的颜色慢慢变了——从暗灰色变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激活以后从内部透出一层光线。紧接着,石壁正中央的那个同心圆发出一声很低的嗡鸣,嗡鸣的声调从低到高,持续了约两息以后,条石缝隙里的铁汁开始发烫,表面冒出一层细细的水蒸气。
“门是活的。”沈晴汐说,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半,“铁汁在重新熔化——这个符印的机关用的是血液触发,血浸入石料以后激活了铁汁里掺杂的某种东西。”
黄景然没有后退。他等了几息,等嗡鸣声彻底停下来以后,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平贴在同心圆的正中央。手掌贴合的一瞬间,他感觉到石壁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震动的频率跟人脉搏的跳动很像——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每一下之间间隔大约一息半。
他把手掌往下用力压了三下。每压一下,石壁内部的震动就会加快一倍,压到第三下的时候,震动的节奏已经快得像是一连串连续的鼓点。然后他把手掌移开——移开的一瞬间,同心圆中心的那颗北斗七星图案朝内塌陷了下去,塌陷成一个深约半寸的凹坑,坑里露出一截铜管。
铜管的口径约一寸,管口塞着一段布条,布条被油浸透了,浸的是桐油,气味很刺鼻。黄景然把那截布条拔出来,放到鼻尖闻了一下——桐油下面还有一层很淡的腥味,那种腥味跟他们在水沟里闻到的那股甜腥味是同一种,但浓度低了很多。
他把布条放到地上,然后低头往铜管里看。铜管里有一条细铁链,铁链的顶端连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环,金属环套在一个圆球的凹槽里。他用手指捏住金属环,往外拉了一点——铁链很涩,拉动的时候发出一阵嘎嘎的声音,像是生锈了很久的东西被强行拽动。
拉了大约两寸以后,铁链拉不动了。他把手指松开,等了几息,然后听到铜管内部传来一声非常清晰的“咔嗒”声——像是锁扣弹开的声音。紧接着,整面石壁连同那些被铁汁焊死的条石一起朝后退了两寸,然后朝侧面滑开了。
石壁滑开以后,露出来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原岩,没有人工修饰过的痕迹。石阶的走向是螺旋形的,拐弯的角度很大,几乎每走两三步就要转一个弯。
黄景然第一个踏上石阶。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把火煞棍往前举高,查看石阶的情况。石阶的表面落了一层很厚的灰,灰的颜色是灰黑色的,不是白色的骨灰,而是一种很细的粉尘,踩上去以后像面粉一样扬起来,吸进鼻子里有种很强的灼烧感。
徐伯龄用袖子捂住口鼻,低声说了句:“石灰粉掺了硝——这条台阶是防火道的结构,要是下面有人用火攻,踩到台阶以后火药会被引燃,整条台阶会变成一条火管。”
黄景然没有停。他继续往上走了大约二十步以后,石阶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铁栅栏的栏杆有拇指粗,间距很大,能钻过去一个人。栅栏的锁扣在背面,不在这边,但锁扣已经被什么东西砸坏了,铁锁掉在地上,锁芯里插着半截撬断的铁丝。
黄景然用刀尖把铁栅栏的门推开。门轴锈得很厉害,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门完全打开以后,他钻了出去——钻出去以后他发现自己站在铁门山主峰北坡的半山腰上,月光下能清晰地看到那道从山脊一直延伸到山脚的阴影裂缝,裂缝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两丈的位置。
裂缝的宽度从山腰到山顶逐渐收窄,到半山腰这个位置大概有一人多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的内壁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暗褐色的物质——像是干涸已久的胶状物,表面有一层龟裂的纹路,裂纹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颜色比表面暗很多。
黄景然把手伸进裂缝里,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层暗褐色的物质。触感不是硬的,是软的,带一点弹性,像是风干了的皮革。他把手指用力往里按了一下——按进去以后,他感觉到那层物质的内侧有东西在动,动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颤。
他把手指抽出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粉末的气味跟铜管里那股腥味一样。他把粉末抹在火煞棍上,粉末遇到火星以后立刻闪了一下,闪出一朵极小的蓝色火焰,火焰持续了不到半息就灭了,灭了以后留下一股焦臭味。
“尸体渗出来的油。”黄景然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这面裂缝的壁层是用尸体熬炼出来的油脂和石灰混合制成的——表面干了,但里面还没完全干透,还有活性。”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坡下。山脚下那条溪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反光,反光的颜色跟周围的水面不一样,像是有大量的金属粉末漂浮在水面上。他顺着溪水延伸的方向往西看了一眼——溪水的源头方向是一条更窄的山谷,山谷的入口处竖着一块石碑,石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模糊,但能看到石碑的顶部被人砸掉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