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高考那天，阳光很好。
我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
卷子发下来，一片轻微的哗啦声。
我拿起笔，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书写。
笔尖划过纸张，平稳而坚定。
那些公式，那些篇章，那些曾让我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默默背诵的知识点，此刻流畅地倾泻而出。
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我知道，我写下的不止是答案，更是通往新生活的通行证。
放榜那天，查分系统一度被挤爆。
当那个数字终于跳出来时，我和我爸守在电脑前，谁也没说话。
比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
足以让我填报考前想都不敢想的那所顶尖大学。
我爸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哭。
这次，是滚烫的、喜悦的眼泪。
我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佝偻的、仍在颤抖的背。
“爸，你看，我说过的。”
我把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上，声音很轻。
“咱们能过好。”
他用力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有些疼，但我没动。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是个傍晚。
红色的信封，像一团小小的火苗。
我爸洗了好几遍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然后郑重地放在了妈妈照片的前面。
临行前一夜，我们去看了妈妈。
墓前很干净。我把那块勉强粘合起来、裂痕无法消除的旧手表，轻轻放在台子上。
“妈，我考上了。爸的病也在治了，好多了。”
我对着照片上笑容温柔的女人说。
“以后，我会照顾好他，也会照顾好自己，您别担心。”
晚风拂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回应。
出发那天，我爸执意送我到车站。
他帮我拖着行李箱，背挺得比以往直了些。
候车大厅人来人往，喧嚣嘈杂。
“到了就打电话。钱不够跟爸说，别省着，跟同学好好处，但咱不惹事，也不怕事。”
他絮絮叨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都点头应下。
检票的广播响了。我接过行李箱。
“爸，你按时吃药，按时复查，别干重活，养好身体最重要，我放假就回来。”
“知道知道，啰嗦。”
他摆摆手，眼圈却有点红。
我拖着箱子，汇入进站的人流。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在汹涌人潮里，显得有点瘦小，但努力踮着脚，朝我这边望着。见我回头，他赶紧抬手，用力挥了挥。
我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向前走。
列车启动，窗外熟悉的城市风景开始加速倒退。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微微摇晃，像摇篮。
我知道，前路还长，未必全是坦途。
但我也知道，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恐惧黑暗的少年。
未来就在前方，而我，正笔直地朝它驶去。
手里，紧握着属于自己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