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透出半点微光,整座军营便彻底苏醒过来。
漫天晨雪漫起白茫茫的雾霭,无数火把在雪雾中摇摇晃晃,碎红光晕揉开一片朦胧。甲胄铁片相撞的清脆脆响、马蹄碾过厚雪的咯吱闷声、此起彼伏的传令号角层层交织,喧嚣裹着寒气灌满四野。
曹昂是被阿福慌忙摇醒的,舌尖舌根还残留着昨夜安神散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大公子,快起身!主公已然点齐兵马,即刻就要进军宛城!”
他来不及细细打理,掬一捧冰水匆匆擦过面颊,刺骨寒凉直钻牙根,酸得人一阵抽气。等匆忙奔至营门辕处,曹操早已稳坐乌骓黑马之上,一身冷硬铠甲覆身,眉眼沉肃,周身气场压得周遭士卒不敢高声言语。
见曹昂快步赶来,曹操只是淡淡颔首,丢来一句:“上车随行。”
木轮马车轧在深厚积雪上,一路咯吱作响,颠簸不停。曹昂悄悄掀开侧帘一角往外望去,曹操挺拔的背影稳骑在马队最前方,始终不曾回头。
他心头悬着一块巨石,昨夜那一摞夹着劝谏帛书的军报,早已被文书亲卫打包收进书箱。那卷写满劝诫的白帛,此刻正安安静静藏在木箱夹层,跟着整支大军,一同朝着宛城的方向缓缓前行。
车队缓缓驶入宛城城门。门洞穿堂风又潮又冷,裹挟着城墙经年的霉腐气息,闷得如同常年密闭不透风的地下室。
街道两侧整齐立满张绣麾下的降兵,身上衣衫陈旧单薄,各色心绪凝在眼底。有的目光恭谨畏惧,有的面无表情麻木漠然,更有人眼底深埋着化不开的怨怼。曹昂只扫视数眼,便不敢再细看。这眼神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公司裁员那日,被辞退的员工站在走廊,望向尚且留岗同事的模样。人心底下翻涌着万千委屈愤懑,他清楚他们心中藏着不甘,可如今立场悬殊,他根本没有资格共情安抚。
城中街市一片冷清,沿街铺面十室九闭。仅有寥寥几家门户半掩,门内百姓探出半颗脑袋悄悄观望,一听见铁甲行进的碰撞声响,又慌忙缩回身,紧紧阖上大门。曹昂暗自感慨,这座城池刚易新主,满城百姓尚且人心惶惶,全然是企业刚被收购第一天的光景,所有人都惴惴不安,静等着未知的处置消息。
马车轱辘停下,稳稳停在张绣府邸门前。张绣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垂首高声拜迎:“末将张绣,恭迎曹公入城。”
曹操利落翻身下马,伸手托住跪地的张绣,笑意平和:“张将军无需这般客套,今日设宴,便是庆贺你我两军同心一体。”
众人移步入府大堂,十余张木案整齐排布,盘中肉食、坛中醇酒香气四下漫开。曹昂被引至曹操左手下位落座,郭嘉居右首,正对他的是一名壮汉,满脸浓密络腮胡,一身筋骨贲张,浑身透着悍勇之气。
那壮汉抬手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琥珀色酒液顺着蓬乱胡须滴滴答答滑落。
“某乃典韦!看大公子身形单薄文弱,闲暇不妨随某操练几日拳脚,可比整日埋首读书实在得多。”
曹昂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典将军神力盖世,昂望尘莫及,不敢相较。”
典韦闻言放声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案上酒盏轻轻震颤,酒水晃出细碎涟漪。
曹昂借着垂眸的空档,悄悄打量对面之人。这便是典韦,史书赫赫有名的虎贲猛将。宛城兵变当夜,他孤身断后,身无片甲,手拎敌兵作兵刃死战,最终力竭殒命。此刻此人正捧着酒盏开怀大笑,浑然不知留给自己的时日已然寥寥无几。
心底骤然生出浓烈不忍,他实在想拉典韦一把,避开那场死局,眼下重中之重便是拦住曹操,填平眼前这致命大坑。
宴席正式开席。张绣极尽殷勤,频频举杯劝酒,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热络。曹操气度从容,来者不拒,杯杯皆尽入喉。
唯独曹昂满腹心事、如坐针毡。他不敢真饮,每逢酒盏递来,只浅浅抿唇沾个滋味,趁着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视线纷乱的间隙,悄悄将大半酒液倾洒在脚下毡垫之上。
这一场汉末军宴,比他前世公司的年终聚餐还要煎熬百倍。张绣敬酒的架势熟稔又强势,层层递进、一杯接一杯,像极了年末冲刺时步步紧逼的甲方,只顾催进度、赶流程,半点不给人喘息推脱的余地。满堂笑语喧哗,落在曹昂耳中,只剩无尽焦灼。
酒过三巡,堂内热意渐浓,众人酒意渐酣,曹昂心头的不安却愈演愈烈,反复盘旋纠结。
他那卷救命的劝谏白帛,依旧夹在昨夜的军报堆叠之中,原封不动留在中军营帐。曹操今日全程入城赴宴,压根没有回帐批阅文书的迹象。
万一今夜曹操始终不看军报,待到明日闲暇翻览,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邹氏已然被曹操纳入帐中,张绣心生反意,祸根彻底种下,届时再看见谏言,早已于事无补,黄花菜都凉透了。
焦灼感死死攥住他的心神,曹昂不动声色抬眼,飞快扫过大堂。曹操的案几上,除了满桌酒肉佳肴,还整齐摆着数卷崭新帛书,是张绣备好的投诚见面礼:宛城户籍名册、兵马编制、粮草储备清单,方才曹操入城时特意嘱咐,要先行过目核验。
曹昂心口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快。
亲卫随军带来的所有军报文书,大概率也会一并送至这处大堂,供曹操席间抽空批阅。若是如此,他藏在军报里的那卷白帛,就还有被看见、被重视的最后一线生机。
希望悬于一线,焦虑也攀至顶峰。曹昂急得掌心冒汗、额头微微渗出汗意,死死盯着案上帛卷,屏息等待转机。
恰在此时,堂侧的丝绒帷幕被侍女轻轻掀开,柔缓的乐声随之流淌而出,数名身姿窈窕的舞姬鱼贯而入,缓步踏入大堂。
为首一名妇人最为夺目,年约三十,身姿丰腴温婉,一袭绛红罗裙衬得容貌愈发动人。裙摆随悠扬乐律轻轻摇曳,步履款款,眉眼间自带一番成熟风韵,温柔又勾人。
只一眼,曹昂的心瞬间沉至谷底,浑身血液近乎骤停。
是邹氏。
那个注定引爆宛城兵变、葬送典韦、曹安民与自己性命的导火索,终究还是如期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