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邹氏。
她舞步流转,格外用心,先是柔婉抬腕,腰肢轻折,身段软得像无骨杨柳,眼角余光却频频若有若无瞟向主位的曹操。
而曹操的视线,早已牢牢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半分。那副垂涎动容的模样,曹昂再熟悉不过,活像公司年会之上,总监目光寸步不离年轻漂亮的实习生,直白又不加掩饰。
丝竹乐曲骤然转急,邹氏舞步愈发缠绵撩人,裙摆翻飞,风韵尽显。曹操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随手搁置酒盏,径直起身,一步步朝着舞池中央的妇人走去。
曹昂下意识想要挺身阻拦,双腿却发软发沉,浑身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曹操停在邹氏身前,抬手探出,眼看就要抚上她纤细腰肢。
千钧一发之际,堂外骤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卫怀抱厚厚一摞帛书快步闯入,于堂中单膝跪倒,高声禀报:“主公,中军帐送来今日一应军报,请主公抽空过目。”
曹操伸出去的手骤然一顿,兴致被生生打断,回头淡淡吩咐:“放一旁便是。”
亲卫弯腰,将一摞军报整齐堆放在案角。
曹昂的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猛地一紧。厚厚帛卷最底层,微微翘出一小截素白边缘,分外扎眼,那是他连夜写下、藏进夹层的保命谏言。
可曹操半点没有翻看文书的意思,仅仅随口吩咐一句,便旋过身,目光再度落回堂中起舞的邹氏身上,方才被打断的兴致分毫未减。
曹昂放在膝头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底急得火烧火燎。再耽搁片刻,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
思绪飞快翻涌,前世职场应急的法子瞬间浮上心头。从前老板谈合作、上头动歪心思时,他惯用一招:假意失手碰翻水杯,凭空制造变故打断场面。酒局之上同样奏效,一旦酒水倾覆,满堂目光都会被骤然牵动,原本升温的话题当即中断,等众人收拾妥当再续话头,方才那股暧昧灼热的气氛早就散干净了。
最难拿捏的是分寸,表演必须浑然天成,半点不能显露刻意。以曹操的眼力,但凡有半分做作,立刻就能识破他的心思。
曹昂不动声色,缓缓抬手伸向身前酒盏,指尖看似无意轻轻一滑。
青瓷酒盏瞬间倾倒,满盏烈酒泼洒在木案之上,酒液顺着桌缝蜿蜒,滴滴答答坠落在地面毡垫。
他慌忙站起身,面上堆满无措愧疚,躬身垂首:“孩儿一时失手冲撞宴席,还望父亲恕罪。”
曹操眉头骤然蹙起,堂中乐声一歇,邹氏的舞步也随之停住,满席目光齐齐往这边望来。
“无妨。”
曹操随意摆了摆手,吩咐左右侍从拿布巾擦拭漫洒的酒渍。
趁着席间一片忙乱、众人注意力分散的空档,曹昂脚步飞快绕到案几后方,顺手捞过一旁抹布,装作低头擦拭酒痕的模样,另一只手却在那摞军报底下飞快翻找。指尖触到帛卷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发颤,他死死咬紧腮肉,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几下便翻到最底层那卷露着白边的帛书,指尖轻轻一抽一推,将它挪到整摞文书最顶端。
整套动作前后不过三息光景,可曹昂心头煎熬,漫长得如同熬过三年。
他低头快步退回自己席位,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似的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喉咙蹦出来。这般藏头露尾、暗中动手的行径,和行窃别无二致。可他偷盗的从来不是金银财物,是自家亲爹险些亲手断送的性命,还有典韦、曹安民所有人的生路。
曹操重新落座,目光不经意扫过案角那一摞军报,一眼便瞧见了摊在最上方的白帛。它比其余军务帛卷窄上一圈,素白底色混在泛黄文书之间,格外扎眼。
“此是何物?”
曹操随口一问,伸手将那卷白帛取起,缓缓铺开展开。曹操低声念出帛上一行行字迹:
“父帅钧鉴:张绣新附,其心未附,军中将士多为其旧部。城中寡妇,不宜亲近,恐伤降者之心。昂愚昧,伏惟裁察。”
话音落下,整座大堂瞬间死寂一片。
方才萦绕的丝竹乐声不知何时早已断绝,余音散尽,落针可闻。邹氏立在舞池中央,身形猛地僵住,脸上的风月柔意尽数褪去,手足无措地钉在原地。张绣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面色青白交加,难堪、恼怒、猜忌缠在一起,难看至极。
曹操将素帛翻转过来,反面空空荡荡,并无一字附注。复又转回正面,目光沉敛,一字一句再度细读一遍,堂上压抑的气氛跟着越来越重。
曹昂端坐在席上,浑身紧绷,如同当年在审讯室里等候领导定夺处置,每一秒都熬得煎熬。那种隐秘提醒被当众戳破的窘迫铺天盖地涌来,好比全公司都知晓是他私下递信提点上司,活生生一场古代版大型社死现场。
曹操缓缓抬首,目光直直落在曹昂身上。
只是淡淡一眼,裹挟着说不清的威压,力道竟比满堂烈酒冲劲还要猛烈,曹昂浑身发软,身形一晃,险些直接从坐席上滑瘫在地。
“吾儿。”
曹操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坊间话本,你倒是读得愈发透彻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字字都带着敲打。曹昂心头一紧,当即双膝一弯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凉地面:“孩儿妄言惊扰宴席,自知有罪,请父亲责罚。”
堂上一片死寂,曹操并未立刻开口。他垂眸望向伏身请罪的曹昂,又抬眼扫过舞场中僵立、手足无措的邹氏,最后视线落向身侧的张绣。张绣方才还挂着客套笑意的面庞,此刻已然惨白如纸,难堪与羞愤交织,几乎抬不起头。
静默僵持片刻,曹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听不出半分舒心愉悦,反倒满是沉郁。他抬手随意挥了挥:“无妨,今日饮宴多时,我酒意上头,已然倦怠。张将军,这场宴席就此散去吧。”
张绣如蒙大赦,慌忙伏地叩拜:“末将恭送曹公。”
曹操直起身迈步向外,途经曹昂身侧时骤然顿住脚步。他垂眸俯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儿子,全程一言不发,只将那卷写满谏言的白帛随手收拢,纳入宽大袖中,而后抬步,大步踏出大堂。
“跟上。”
曹操冷沉沉的声音自门外飘进来,不带半分温度。
曹昂连忙撑着地面爬起身,快步紧随而出。途经贾诩身侧时,那人微微侧过头,压着极低的嗓音,只二人能听见:“大公子,好手段。”
曹昂脚步一顿,半点不敢应声作答。贾诩这人说话向来阴阳难辨,拐弯抹角,和从前公司里深耕多年的老油条如出一辙。从不会直白表露心意,句句裹着一层伪装,表面是客套话,真正藏在话里的深意,反倒像裹在括号之中,藏得隐晦,细想便觉步步藏机锋。
踏出张绣府邸,刺骨寒风迎面狠狠撞上来。曹操翻身上马,没有急着赶路,任由坐骑踏着积雪,沿街缓缓慢行。曹昂紧随马车侧边,心口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造次。
“昂儿。”
“孩儿在。”
曹昂连忙应声,脊背绷得笔直。
“你那卷白帛,是什么时候偷偷夹进军报堆里的?”
曹昂心知此事根本遮掩不住,老老实实回话:“昨夜。”
“昨夜。”
曹操低声哼了一下,语气辨不出喜怒,“倒是为父小瞧了你,连中军送来的军务文书,你都敢私下翻动挪动。”
“孩儿只是……”
曹昂急于辩解,话才起头便被打断。
“无需多言。”
曹操抬手从袖中抽出那卷素帛,指尖轻晃,帛卷微微摆动,“字迹工整,心思也算周密巧妙。只是有一处,你说得并不周全。”
曹昂下意识抬眼,静静等着下文。
曹操将那卷白帛重新收归袖中,目光平视前路漫天风雪,声音淡得如同空中飘落的碎雪,无半分波澜:“张绣并非心中未附,他是形势所迫,不得不降。你该提防的从来不是他的心思,而是为父的……”
话到此处骤然顿住,没将后半句说出口。他两腿轻轻一夹马腹,坐骑即刻提速小跑,转瞬拉开距离,将愣在原地的曹昂远远甩在后头。
曹昂立在覆雪长街上,望着那道玄色披风的背影转过街角,彻底隐入夜色。这时他才察觉,两只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冰凉黏腻。
今夜风波辗转,好歹没有酿成流血惨祸。单单这一点,便足够了。
可曹操那句半截未完的话,如一根细锐银针,轻轻扎在心口,隐隐作痛。他这生父,城府通透、洞悉人心,远比曹昂先前预想的更加难揣摩、难应对。
寒风卷着细碎雪沫,远处遥遥飘来曹操的声音,被吹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送入耳中:“吾儿,明日到中军帐来,为父有话要问你。”
“孩儿知晓。”
曹昂低声应下,抬步追上前路。
另一边张绣府邸门前,贾诩依旧静立在廊下浓重阴影之中。他抬手将手中空酒盏倒扣在石狮子头顶,动作从容淡然,旋即转身,缓步走入府内。
厅堂幽深晦暗的角落里,张绣独自立着,垂眸死死盯着掌心一只玉杯。杯身早已被他五指用力捏出裂痕,细密纹路自杯底蜿蜒向上,一直爬满杯口。他一言不发,面上喜怒全然掩去,只缓缓收拢手,将锋利玉片尽数拢入宽大袖袍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