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灌下去的安神散,后劲远比褪黑素猛烈得多。
曹昂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帐外积雪映出刺目的白光,阿福蹲在炭盆旁拨弄炭火,细碎火星噼啪不断,一簇簇往上跳。
“大公子您可算醒了!方才中军帐已经差人过来探问两趟了。”
曹昂撑着身下草席勉强坐起身,后颈连着后脑勺一阵阵闷胀发沉。这安神散起效来得快,醒后余劲却缠人,比他前世常备的褪黑素还要折腾人。从前服褪黑素尚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明,这药却只叫身躯昏沉麻痹,思绪半点歇不住,整夜梦魇缠身,全是张绣持刀追着他四处奔逃的乱象。
“来问什么事?”
“说是主公传唤,请您即刻往中军帐一趟。”
曹昂沾水洗脸的动作骤然一顿。昨夜宴席散场,曹操只冷声道
“跟上”,带着压下怒火的警告;今日下人传话,反倒用上一个
“请”
字。
跟上,是还在私下训诫、未定罪责;一句
“请”,等同于正式开庭问话。他瞬间想起前世职场,总监要找他单独谈话前,HR
也是这般客气委婉:“王总请你去小会议室聊一下。”
当年那场所谓谈心,直接扣掉他整季度绩效,至今记忆犹新。
“阿福。”
曹昂将湿冷布巾捂住整张面孔,声音闷在布帛里,“我此番若是没能平安回来,你便独自回许都,把我枕头底下那几卷竹简尽数烧干净,莫留半点痕迹。”
阿福闻言浑身一震,手里铜盆险些脱手砸在地上,慌慌张张开口:“大公子万万别说这般吓人的话!”
“唬你的。”
曹昂抬手把布巾丢回水盆,四溅水花劈头盖脸溅了阿福一脸,收拾心神迈步,“走,去中军帐。”
踏入中军帐那一刻,曹昂才发觉,帐内远比他预想的拥挤压抑。
曹操端坐主位,昨日不离手的酒盏已然换成青瓷茶碗,案头整齐码着两摞军报,左卷是批阅完毕的,右侧堆着尚未处置的文书。
那卷曹昂连夜写下的白帛静静搁在未批文卷最顶端,折痕规整,和他昨夜藏进军报时的叠法分毫不差,可曹昂只扫一眼便心中有数,这帛书被反复展开细读,又重新折叠过,折段长短都变了,显而易见,曹操绝不止翻看一遍。
帐内另一侧,郭嘉斜斜倚在角落,手中羽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摇,面色比昨夜宴上惨白几分,整个人卡在宿醉头痛与强撑清醒中间,浑身透着难受。
贾诩安坐右侧席位,指尖反复捻转一枚铜钱,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见曹昂,唇角隐晦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荀彧埋首案前,指尖握笔在竹简上不停誊写文书,帐中有人进门,他连头都未曾抬起,一心只顾公务。
帐末最右侧,还有一人直直跪在席上,是典韦。他跪姿生硬拘谨,分明是被人教过规矩才勉强摆出的模样,膝盖抵着的草席都被反复揉搓得起了毛边。
瞧见曹昂踏入帐中,典韦趁着众人不备,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曹操适时低低咳嗽一声,典韦慌忙把手收回,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不敢再有小动作。
曹昂飞快在心底清点一圈人头:亲爹曹操,郭嘉、贾诩、荀彧三位顶尖谋士,再加护卫统领典韦。这般阵容严肃问话,堪比当年公司全员在场的年终述职,压迫感分毫不差。
“坐。”
曹操抬手指了指身侧下首席位。
曹昂依言落座,视线余光悄悄扫过帐内众人,无一人开口搭话,满堂死寂,静得连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开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入耳。
曹操抬手拿起案上那卷白帛,轻轻晃了晃,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昨夜回帐,这卷谏言我一共看了三遍。”
话音微顿,帐内气氛又沉上一层。
“初读第一遍,我只恨不得直接撕了它。”
曹昂双膝骤然绷紧,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
“读到第二遍,反倒疑心你是故意说反话敲打我。”
曹操将素帛翻面,动作像在翻看一份逻辑晦涩、难以读懂的产品说明书,“待到第三遍细读,才觉你所言句句在理,并无虚言。”
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曹昂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帐内紧绷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几分。郭嘉手中停下许久的羽扇又重新慢悠悠摇动,贾诩指间打转的铜钱也顺势翻了个面,清脆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你从何时开始思虑这些军政利害?”
曹操伸手,将那卷白帛稳稳压在掌心之下,姿态郑重,活像按住一份待敲定的契约。
这个问题,曹昂来中军帐的路上已经在心内演练了十几遍。
前世面试时面试官问
“你有什么缺点”,他自有一套稳妥话术:先说无伤大雅的真实短板,再辅以改过向上的决心,太虚容易一眼被戳穿,说得太过直白又只会自寻麻烦。
如今换了汉末乱世,问题难度直接拔高一层,谁都会疑惑,一个二十岁养尊处优的公子,怎会看透降军隐患这种朝堂军务。
曹昂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平稳作答:“孩儿在许都时日清闲,常私自翻阅父亲书房藏书,兵书、策论都略读不少。久而久之养成习惯,但凡遇见事端,必先在心中推演利弊,时常暗自设想,倘若自己身处父亲这般位置,该如何权衡处置。”
说话时他目光垂落,只静静盯着案上茶碗的瓷边,始终没有抬眼直视曹操。
书房他的确常去,各类竹简典籍也翻过不少,可上头晦涩古字大半认不全。真正能看透隐患的底气,根本不是读来的古书,而是上辈子常年做项目养出的思维习惯:提前预判风险、拆解各方利害关系、多准备一套兜底方案。只是这套现代逻辑没法往外说,真讲出口,帐内之人只会当他胡言乱语,断无一人肯信。
曹操目光沉沉盯着他端详半晌,忽然低笑出声:“在许都有这份琢磨事的心思,倒不如多花时间操练弓马。论骑术,你连你弟弟曹丕都比不上。”
身侧跪着的典韦听得十分认同,下意识重重点头两下,猛然反应过来此刻帐内是问话的严肃场合,连忙僵住不动。
曹昂心底暗自腹诽,骑术再好又有什么用,马术精湛也拦不住亲爹一时色迷心窍招惹祸端。嘴上却恭顺应答:“孩儿记下,回去便勤加练习弓马骑术。”
“罢了。”
曹操挥了挥手,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为父问你一桩正事,依你所见,张绣此人日后会不会起兵反叛?”
帐内四道目光骤然一齐压到曹昂身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典韦跪在一旁,双眼瞪得滚圆,满心等着他的说法;贾诩唇角原本淡淡的笑意,又往下深了半分,藏着说不清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