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悄悄把掌心在膝头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擦去一层薄汗。他心底清清楚楚攥着结局,张绣一定会反,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深夜骤然发难。也许典韦、曹安民,连同他自己,一如既往全都难逃一死。可这番实情半句都不能吐露,总不能直白告诉曹操,自己窥见了往后所有惨剧,像提前读过故事剧本一般。
更何况身侧转着铜钱的贾诩,心思深不可测,每一字都要被他细细拆解掂量。
“孩儿以为,”
曹昂斟酌字句,拣最稳妥的角度开口,“张绣归降,实在太过干脆利落,全无半分僵持观望。”
曹操淡淡应了一声
“嗯”,抬眼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大军兵临城下,他直接大开城门归降,全程没有半句谈判,分毫条件都不曾讨要。不要将军官职,不要封地钱粮,一无所求,只简简单单两个字:降了。”
“此事有何不妥?”
荀彧搁下笔,正色开口,“张济亡故之后,张绣在军中本就根基浅薄,献城求保全是自保之举,情理之中。”
曹昂轻轻摇头:“令君所言的确合乎常理。可若是换作是我,就算真心打算归降,也总要假意周旋拉扯一番,讨几分好处、来回博弈,也好让麾下将士看见,主公不曾轻易退让。张绣却半点姿态都不肯做,这般行事无非两种可能,一是真心全然臣服,二是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贾诩指间飞速旋转的铜钱骤然一顿,转瞬又恢复原本的节奏,慢悠悠转了起来。
一旁典韦紧锁眉头,嘴唇微微一张一合,似在费力默念记下这番道理,勉强憋出五六个字,终究脑子转不过弯,索性皱着眉放弃思索。
曹操端起茶碗浅抿一口,抬眼看向曹昂:“说得颇有道理。昨夜那卷白帛,是特意提醒我提防张绣?”
“孩儿……”
“照实说。”
曹操打断他,语气沉了几分。
曹昂只觉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侧眼瞥向一旁的郭嘉。郭嘉抬手展开羽扇,半遮面孔,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望着他,眼底明明白白透着一层意思:这事你自己担住,我未曾点拨你半句。
曹昂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开口:“孩儿以为,父亲驻守宛城,最大的隐患从不是能不能打赢张绣。”
他顿了顿,把话讲透,“而是张绣手里,有没有名正言顺起兵反你的由头。”
话音落地,炭盆中火星骤然噼啪蹦起两星。
曹操面上淡淡的笑意一扫而空,目光牢牢锁在曹昂身上。那样的注视,曹昂从未在父亲眼中见过,像是审讯被俘的敌寇,又像是在打量一个全然陌生的外人,半点父子间的温和都无。
“接着说。”
曹昂索性把心一横,不再藏着掖着:“张绣麾下旧部足足八千,我方随军精锐仅有两千。他不缺兵器兵马,唯独缺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由头。这由头不在张绣身上,全看父亲行事分寸。”
羞辱二字他没有直白出口,可帐内人心透亮,所有人都听懂了言下之意。
贾诩指尖一松,铜钱轻轻落在案上;郭嘉收拢羽扇,不复方才散漫遮掩的模样;荀彧终于停下笔,抬眼正视曹昂,目光里添了几分意外。
曹操一言不发,帐内死寂沉沉,沉默拉扯得漫长煎熬。炭盆里柴火燃得久了,火光暗下去大半。跪在地上的典韦膝头被粗席硌得酸胀难忍,只能趁无人留意,悄悄挪动双腿缓解不适。
半晌,曹操放下手中茶碗,语声比先前厚重几分:“你说得没错。八千对两千,他差的从来不是兵力,是起事的道义。倘若我亲手把这个把柄递到他手里,他麾下八千将士,便是率先挥向我的利刃。”
曹昂掌心的冷汗浸透膝头衣料,一片湿痕清清楚楚洇开来。
“给你一桩差事。”
曹操起身,大步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指尖点住宛城地界,“自明日起,你每日来中军帐静坐一个时辰,我批阅军报,你在一旁观摩。”
跪在一侧的典韦忍不住插言:“主公,大公子看得懂军中文书吗?”
“正因看不懂,才更要日日来看。”
曹操头也未回,语声沉缓,“吾儿,往年驻守许都,我常年在外征战,的确疏于管教你。你能不靠旁人提点,自行看透这层利害,这份心思我不必再多教。只是往后,你的眼界不能只困在闲书话本里。”
曹昂当即双膝一弯伏地,恭谨行礼:“孩儿谨记父帅吩咐,定不负嘱托。”
“退下吧。”
曹昂躬身退出中军大帐,贴身里衣早已被一身冷汗浸透,紧紧黏在脊背。日头升至中天,满地积雪反射出刺目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凛冽冷空气,胃里一阵翻涌发闷,心绪复杂难言,竟和上辈子第一次独立牵头项目启动会时分毫不差,胸腔满是紧绷的紧张,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还有一阵莫名反胃,只想躲起来平复心绪。
“大公子且留步。”
贾诩自帐边缓步绕出,指间那枚辗转不休的铜钱终于停了下来。他走到曹昂身侧,二人并肩而立,一同望向远处宛城厚实的城墙。
“方才帐中一番言辞,大公子说得透彻高明。”
贾诩语声轻缓,慢悠悠飘入耳中,“张绣麾下不缺兵马粮草,唯独少一桩能让部下心甘情愿拼死效力的名分道理,这点利害,公子一眼便看透了。”
曹昂缄口不言,半句不敢轻易回应。
“诩心中唯有一事好奇。”
贾诩微微侧过头,双眼轻轻眯起,目光似有若无缠在曹昂身上,“公子自许都赶赴宛城不过短短数日,何以对此地人心利弊,看得比我这个新近归降之人还要通透?”
这话一出,曹昂只觉脖颈间仿佛横放着一柄钝刀,刃不算锋利,却透着刺骨的寒凉,让人浑身发僵。
“军师谬赞。”
曹昂拱手行礼,语气尽量平和,“我不过是私下胡乱揣测罢了。”
“胡乱揣测。”
贾诩轻声重复一遍,唇角勾起笑意,那道弯和昨夜宴席上曹昂打翻酒盏之前的神色分毫不差,藏着说不清的深意,“大公子这般能看透利害的揣测本事,若是用在别处,想来能推算出更多旁人看不透的局。”
说罢,他摊开掌心取出那枚把玩许久的铜钱,轻轻搁进曹昂手里:“此物赠予公子,币背刻有小字,无事时不妨细看一番。”
贾诩对着曹昂拱手一礼,旋即转身离去。皮靴踏在积雪之上,发出嘎吱、嘎吱、嘎吱的声响,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规整得如同踩着既定节拍,渐行渐远。
曹昂指尖一翻,将铜钱调转过来。币背是刀凿刻出三个字,刻痕崭新,还泛着冷亮的铜光:
下一张。
他猛地攥紧铜钱,冰凉铜料硌得指尖发疼。心底无数疑问翻涌:贾诩究竟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异样的?他看穿了几分真相?这番提点,又藏着什么图谋?
漫天落雪之下,宛城城墙静得失真,一片死寂。曹昂心里清楚,表面的安稳从来不代表太平无事。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经手最棘手的项目,正是全群人人只回复一句
“收到”,看似顺服,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正思忖间,辕门那边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喧哗。一名亲卫策马狂奔冲入营寨,翻身滚落马鞍,扑跪在哨兵身侧,急促低语几句。哨兵闻言不敢耽搁,拔腿直奔中军大帐报信。
曹昂微微眯起双眼,凝神望去。
那名亲卫身上的甲胄沾满泥泞,边角还凝着几抹暗沉干涸的红,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