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将军,随我来。”
曹昂一把拉住典韦,快步引回自己营帐,吩咐阿福守在帐门,不许旁人靠近。他俯身从枕下摸出那枚贾诩赠予的铜钱,又取来一小块白帛平铺案上。
抬眼看向典韦,曹昂语气郑重:“典将军,我心底信得过你,你可信我?”
典韦当即重重一拍大腿,声气坦荡:“大公子这是哪里话!某这条性命本就是主公所赐,您是主公嫡子,信您便同信主公一般无二!”
“甚好。”
曹昂神色一敛,“往后有几件差事要劳烦你,万万不能让父亲知晓。”
典韦闻言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曹昂见状立刻补了一句,稳住他心思:“不必多心,皆是护主公周全、保帐中平安的事。”
“保平安。”
典韦一字一顿把三个字咬得透亮,当即应下,“好,某不多问,公子只管吩咐。”
曹昂取过毛笔,在白帛上勾画起来。他画工粗糙,线条歪歪扭扭,圆圈也画得不规整。
纸上先落一个大圈,圈内写下一个
“曹”
字:“这是父亲。”
又在大圈外围画上数个小圈,标上数字:“这些是亲卫布防。你看日后去张府赴宴的厅堂,父亲坐正北方位,亲卫只分列东西两侧,身后便是一堵空墙。墙后头是什么地方?”
典韦凝目端详片刻,粗声答道:“墙后是后院,后院直通后厨厨房。”
“厨房里都有什么?”
“柴草水缸,还有庖厨切肉的尖刀。”
话说一半,典韦双目骤然圆睁,“刀!”
“没错。倘若有人偷偷从后院潜入厨房,再贴着墙根摸到宴厅后方……”
“主公后背全无防备!”
典韦猛地一掌拍在案几,砚中墨汁飞溅,尽数泼到曹昂脸上,急声大喊,“后院必须加派人手看守!”
曹昂抬手擦去脸上飞溅的墨渍,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暖意。前世在朝堂一般的公司里,但凡指出方案暗藏隐患,同僚第一反应便是抵触,只当是刻意挑错、质疑本事;可典韦全然不同,一听凶险,当下只琢磨如何设防补救。
他提笔在帛图上又点出几处标记:“这几处是撤退要道,每处安排两三名亲兵驻守,一旦生变,立刻相互驰援,最要紧的是反应要快。”
典韦伸手接过白帛,正着端详、侧着打量,还翻转过来倒着细看半晌,而后抬眼,神色格外郑重。
“大公子。”
“怎么?”
“您画的这个小人,莫非是蜘蛛?”
曹昂低头看向帛纸,方才落笔时手劲不稳,圆圆的脑袋底下下意识拖出六道线条,远看确实酷似蜘蛛。
他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
这是人。”
“原来如此。”
典韦又将图纸翻面,一本正经点评,“倒过来看,又像只螃蟹。”
曹昂无奈扶额:“典将军,咱们先聊要紧防务好不好?”
“好。”
典韦小心把帛图叠整齐,郑重揣进怀中贴胸之处,“某即刻去安排。各要道留两人,后院增派四名,城门再布两人。旁人若是盘问,我就说夜里想多喝几坛酒,多喊几个弟兄作伴。”
曹昂轻轻颔首。说辞听着粗陋不堪,可由典韦口中说出,反倒天经地义。谁会疑心一个好酒的猛将,只是单纯想拉人陪酒?
典韦行至帐帘边,忽然回身,一脸认真补充:“大公子,往后您画的图,最好找人细细描摹一遍。某虽不识字,蜘蛛和螃蟹还是分得清的。”
说罢一把掀开帐帘离去,皮靴重重踏在积雪之上,步伐急促沉实,声声如同擂鼓,渐行渐远。
曹昂垂眸望向案上那张被典韦打趣许久的布防草图。歪歪扭扭的圆圈,画得像蜘蛛的人影,倒过来又酷似螃蟹的线条,比起前世职场规整精致的
PPT,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可眼下这乱世,够用便足矣。
他倚着案沿坐下,再度摸出那枚铜钱,指尖摩挲背面刀刻的三字:下一张。
贾诩是在等,等着自己亮出后手、踏出下一步。此人看穿了他言行里所有反常,却既不戳破,也不向曹操告密,只静静旁观,像蛰伏暗处的狸猫,专等猎物松懈、露出破绽才出手。转念一想,对方暂不动手,于他而言便是眼下难得的安稳。
四方之人各怀等候:贾诩等他露出更多底牌,张绣藏兵山林静待发难时机,典韦已然暗中奔走布设岗哨,唯独父亲还自持稳妥,一纸传令告知张绣自行收揽城外伏兵,浑然不觉已是打草惊蛇。
一时间,宛城上下,人人都在等一桩注定要来的变故。
曹昂说不清心头那股悬着的恐慌究竟从何而来。前世在职场操盘项目,最令人心底发寒的从不是逼近的交付期限,而是争执骤然平息,所有人都沉默观望的时刻,暗流全藏在无声之下。
帐外陡然传来整齐的马蹄轰鸣,并非单人斥候报信的急促声响,分明是整支骑兵列队出营。阿福扒着帘缝朝外匆匆一望,连忙缩回身子,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大公子,张辽将军领着一队轻骑,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正是三十里外那处藏着张绣伏兵的废弃猎寨。
曹昂指尖死死攥住铜钱,掌心冰凉。张辽此番领兵前去,要么压制隐患、掐灭这簇火星,要么行事失度,直接点燃大乱的烽火。
他俯身掀开枕下,摸出那只盛安神散的瓷瓶,轻轻晃了晃,瓶内药粉簌簌轻响,只剩小半瓶存量。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