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没有半分停歇的势头,漫天碎雪连绵落个不停。
曹昂回到帐中,换下早已浸湿的鞋袜,裹上干爽棉袜,又打发阿福去伙房讨要热水。帐内一时只剩他孤身一人,他将那枚铜钱搁在案上,指尖拨得钱币来回打转,目光死死钉住背面那三字刻痕
——下一张。
币上刀痕崭新利落,能看出刻字之人手腕极稳,落刀没有半分迟疑,流畅如寻常书写,分明是早有盘算,才会这般干脆。
他闭目在心中暗自掂量贾诩此人的深浅:论心智谋略,此人段位仅次于曹操,犹在郭嘉之上;立场却始终模棱两可,游走各方从不把路走死。先前劝张绣举城归降一事,从未主动向主公陈明他与张绣过往的交情;日后宛城若生变故,他也绝不会随同张绣一同起事。
贾诩心底究竟打着什么算盘,要走一条怎样的后路,曹昂反复推演,终究看不透。
既然猜不透,便暂且按下不表。
他刚准备卧下歇息,帐帘猛地被掀开,典韦一张粗犷面孔探进来,半边脸颊被屋外寒风冻得通红。
“大公子,张辽将军折返了。”
“这般快?莫非到猎寨了?”
曹昂心头一紧。
“还没抵达目的地。”
典韦压低声音凑近,“行至半路风雪骤大,马匹难以赶路,前哨派人折返禀报,说远处猎寨一带已有异动,看着像是有人在调兵。”
曹昂当即直起身,眉头紧锁:“调兵?朝哪个方向行动?”
“暂时判断不清,哨兵只远远望见连片火把晃动,辨不出行进方位。”
雪地深夜明火把,无非两种情形:连夜调兵,或是纵火作乱。对方已然沉不住气,急着有所动作了。
“主公听闻此事,作何安排?”
典韦挠了挠粗硬的头发,低声回话:“主公一言不发,只令张辽领兵回营休整,待到明日清晨再动身探查。”
这话落进耳里,曹昂心口猛地一沉。
等到明日天亮,风雪稍歇,道路通畅,张辽再赶去山林猎寨,暗处埋伏的人早已备好退路,该藏匿的尽数掩去痕迹,该撤离的早早走脱。此番出兵,终究是徒劳无功。
他心头一急,险些起身直奔中军帐与父亲据理力争,可转念便想起昨日当众递白帛劝谏、被单独召去帐内问话的窘迫场面。此刻再贸然上前争辩,先前苦心维持的稳妥形象,便要尽数毁于一旦,如同前世职场年终复盘,积攒许久的良好印象直接清零。
硬谏行不通,必须另寻法子。
曹昂看向典韦,低声询问:“典将军,今夜城中负责戒严巡防的士卒,归哪位将军统领?”
“是李典。”
“李典与主公交情如何?”
“主公旧部,早在洛阳之时便追随左右,忠心可靠。”
曹昂追问:“你同李典相处如何?”
典韦一句粗话脱口而出,说完自知言语粗鄙,轻咳一声补救:“我俩打小一处长大,儿时整日厮混在一处。”
“那能否从他那里暂借十名兵士?”
典韦面露疑惑:“借兵做什么?”
“今夜派人潜伏在张府后巷,布下暗哨盯紧门户,但凡有人深夜外出,即刻尾随探查。”
典韦眉峰一挑,瞬间品出其中深意:“大公子是防备张绣暗中行事?”
“正是。今夜他隐忍不动,待到明晚,难保不会骤然发难。”
“我见了李典该拿什么说辞?”
曹昂淡淡吩咐:“只说主公深夜批阅军报,恐有刺客潜行,需增派岗哨警戒。凡事抬出主公名号,李典自然上心,万万不可提起是我的主意。”
典韦抓了抓后脑勺,转身便要动身,脚刚迈到帐帘下,又猛地回头,一脸好奇:“大公子,你这弯弯绕绕的法子,是何人教你的?”
“从前杂记野书上看来的。”
“什么野史这般管用?”
曹昂随口扯了个由头:“叫《职场三十六计》。”
典韦眉头紧紧拧起,满脑袋雾水:“职场?那是何物?某听都未曾听过。”
“回去问你家中妻小,或许能懂几分。”
曹昂懒得细讲,摆了摆手打发他快走。
典韦虽全然摸不着头脑,办事却素来干脆利落,绝不拖沓。约莫半个时辰,他再度折返帐中复命。
“都安置妥当了。张府四面巷口各派两人驻守,皆是李典的心腹亲兵;我又从自家部下调了两名熟门熟路的老兵,潜伏两侧屋顶,院墙之内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曹昂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一截。屋顶布哨这法子,还是前世做活动安保时学来的,当年用来提防尾随偷拍的狗仔,如今挪到乱世防备张绣暗藏的伏兵,倒也算歪打正着、学以致用。
他遣典韦回去歇息,独自坐在案前,把眼下所有线索串联复盘。
山间跳动的火把、藏兵的废弃猎寨、张辽领兵半途折返……
三件事摆在一处,局势已然明了:张绣暗中在城外收拢人手,谋划尚未周全,偏巧被我方斥候撞破行踪,只能仓促提速筹备起事。再加上父亲派人传信,明着让张绣自行收押伏兵,无异于直白告知对方阴谋已然暴露。两股危机交织一处,今夜最容易爆发变故的地方,定然是张绣府邸。
张府之中,住着邹氏,张绣的婶婶。
“糟了。”
曹昂低声脱口叹出一句,音量不大,帐外守着的阿福闻声探头张望,见帐内无事,又悄悄缩了回去。
这一刻他彻底想通透:父亲一意亲近邹氏,从来不是这件祸事的根源,真正的症结,是邹氏本人。
曹操纳邹氏、张绣举兵反叛,两件事看似有先后之分,实则根源相通。核心都是张绣心中难以忍受的屈辱,强占婶婶不过是火上浇油的引线,而宛城兵变,便是这份屈辱彻底引燃后的燎原之祸。
一个念头骤然窜入脑海:倘若邹氏不在张府,这场祸事是否便能消弭?
念头刚生,曹昂便心底一寒,只觉太过阴毒。邹氏是活生生的人,绝非用来平息祸乱的棋子。以剥夺她的安稳甚至性命为代价保全父亲,这般手段,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打心底里鄙夷。
他迅速抛开这个卑劣想法,另寻出路。拿邹氏做文章终究落了下乘,最好的法子,是让父亲今夜压根踏不进张府半步。
曹昂扬声朝帐外发问:“主公今晚有什么行程?”
阿福扒着帘边探出头回话:“主公今夜留守中军帐批阅军报,特意吩咐过,一概不见外人。”
曹昂眼底骤然亮起微光,天赐良机。今夜父亲安坐营中,不曾前往张府,张绣就算蓄谋发难,也寻不到下手的目标。可欣喜不过片刻,新的顾虑又压上心头。闭门不见外人终究只是一时之计,父亲不可能长久困在中军帐不出,张绣也绝不会无限期隐忍蛰伏,隐患早晚还是会爆发。
眼下争的,不过是一段缓冲的时间。
他必须想办法,把父亲眼下
“闭门不见外人”
的状态,再拉长几日。
如何延长?总得有个合情合理的由头,让父亲发自心底觉得宛城暗藏凶险,凶险到最好待在营中,轻易不要外出。
曹昂铺开一张白帛,提笔打算写下一份宛城防务隐患的呈报。前世在职场,他被安全部门催着填过无数风险评估报表,复制粘贴便能交差;可如今只能亲手一笔一画书写,手腕又时常发颤,写出的字歪歪扭扭,只如初学写字的孩童。
笔尖落下大半,他忽然顿住,心头猛地警醒。
现下宛城尚且没有明火执仗的动乱,父亲才刚传令知会张绣自行收押城外伏兵,此刻递上一纸直言宛城处处危机的评估,无异于当众否定他方才的决断,摆明了打他的脸面。
曹操素来枭雄心性,最忌讳旁人当众质疑、驳斥自己的安排,纵然是亲生儿子,也断不会欣然接受这般直白的反驳。硬撞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曹昂一把将写了半截的白帛揉成团,随手塞进袖中,重新梳理思路。
不能直白劝谏,要让父亲自己察觉到宛城暗藏凶险。最好的法子,便是摆给他实打实的证据
,证明张绣确有异动,隐患就在眼前。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阿福轻唤:“大公子,贾军师前来拜访。”
曹昂指尖猛地一颤,案上那枚铜钱滚落,在木面上悠悠转了两圈,方才稳稳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