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俘虏被士卒推搡着押进中军帐时,曹昂静立在帐侧阴影角落。
领兵押送的是张辽,一身铁甲沾着融雪,斑驳水渍顺着甲片滴滴答答往下落。三人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筛糠。两人一身寻常猎户粗布短褐,余下一人身着张绣旧军号衣,满身层层叠叠补丁,瞧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分明是军中管粮的小头。
曹操全然不急审问,自顾伏案将兖州粮船一事的回函落笔收尾,搁下狼毫,方才抬眼看向阶下三人。
“谁先说实情?”
三名俘虏彼此惶恐对视,帐内死寂一片,无一人敢出声吐露半句。
曹操声线冷硬,淡淡抛下一句:“拖下去,斩一人。”
张辽闻声指尖骤然攥紧腰间刀柄,力道绷得十足。最左侧那俘虏瞬间破了防,失声痛哭,连连磕头:“小人招!小人全都说!”
这人一松了口,答话便滔滔不绝,问一句便能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十句。猎寨内共计四十余人,全是张绣从旧日部曲中挑选的心腹,暗中藏匿近半月之久。他们平日里从不出寨狩猎,整日只专心操练兵器;刀矛甲械尽数藏在寨后山洞,每至深夜方才取出演练,天未亮便匆匆收回藏匿,半点不露痕迹。
曹操沉声追问:“此番埋伏是谁下达的指令?”
“是张将军身边亲兵胡队长。”
“张绣本人可曾去过猎寨?”
“去过两回。头一回是七日之前,第二回就在三日前。三日前那次将军动了大怒,斥责我等行事拖沓,筹备进度太慢。”
曹昂立在帐侧阴影里,藏于宽袖下的五指骤然攥紧。三日之前,张绣尚且亲临猎寨催促操练,分明是父亲提早入城,硬生生打乱了他筹谋许久的反叛时序。
曹操沉声追问:“城中暗藏伏兵在何处?”
那管粮小头连连叩首,语气惶恐:“小人只负责寨中粮草供给,城内布置一概不知。”
曹操没有再穷追细问,只抬手示意张辽将三名俘虏押下去处置。帐内霎时清净,只剩曹操、曹昂与张辽三人,油灯灯芯烧得噼啪轻响,昏黄火光映得帐中气氛愈发沉凝。
“文远。”
曹操抬眼望向阶下披甲的张辽,“此事你如何看?”
张辽按剑静立,甲面融雪水渍未干,略一思忖方才开口:“猎寨私藏四十余名精锐,半月以来日夜操练,刀械尽数藏匿后山山洞,分明是早有预谋。只是属下细看,这批人只熟习短刀长戈,全然未练弓射。主公若当真赴张府私宴,只需严加护卫近身,便可暂避凶险。”
曹操冷嗤一声,重新拾起狼毫,在那卷关于兖州粮船搁浅的回函末尾添上数行批示。
曹昂目光死死锁着父亲游走的笔尖,试图从落笔轻重、墨色浓淡间揣摩他心底真实想法,却一无所获。父亲批阅军务文书时,神色刻板冷淡,一如前世他上司审阅周报,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半点喜怒也不肯外露。
“父亲,猎寨便私藏四十甲兵,城中必然另有伏兵埋伏,那一场宴席……”
“慌什么。”
曹操头也不抬,笔下未曾停歇,“为父何曾许诺明日便赴宴。”
“可张绣那边定然还会差人再来邀约。”
“邀便由他邀。”
曹操放下毛笔,抬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难不成他递一纸请柬,我便非要赴约?他这帖子,莫非是当朝圣旨不成?”
曹昂闻言只得缄口不语。父亲这般模样,说不清是心底早有戒备,还是全然没将隐患放在心上。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忌惮上司露出这种神情,并非不在意事态,只是不愿当下深究,往往等到对方愿意正视之时,局面早已彻底失控。
他轻步退出中军帐,只见典韦正蹲在帐外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随手勾画。走近细看,竟是先前布防警戒简图的改良版,地上多添了两个圆圈。
“大公子,这两个圈,便是屋顶布下的暗哨。”
“思路尚可,只是画得圆滚滚,倒像吃食汤圆。”
“汤圆?那是何物?”
典韦茫然抬眼。
“一种甜食,通体圆润。”
典韦下意识舔了舔唇,又记起帐内审问之事,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审俘虏,问出什么内情?”
曹昂也放轻语调,沉声回话:“猎寨藏了四十私兵,城内另有伏兵未查清。张绣这场反局,至少暗中筹备半月有余。”
“足足半月?”
典韦手上枯枝猛地一折,惊道,“这么说他当初开城投降,便是早存反心?”
这个疑问曹昂心底早已反复掂量。说不清张绣归降几分真几分假:若是假意投诚,觊觎邹氏一事不过是提前引爆祸乱的引子;若投降本意属实,那父亲强纳邹氏,便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实情是哪一种,父亲此举,都只会让眼下紧绷的局势愈发混乱难控。
“典将军,屋顶值守的暗哨还能撑住吗?”
“人都在,就是天寒难熬。”
“要不送一壶热水上去暖暖身子?”
“万万不可。”
曹昂轻轻摇头,“频繁往来走动,极易暴露哨位。”
话音才落,曹昂心头忽而一悔。刚转过营帐拐角,便看见贾诩蹲在地上,正抬手往小巧炭炉里添木炭,炉边摆着一把铜壶,壶中水沸,咕嘟不停冒着热气。
“军师在此烧水?”
“不过烧些热水。”
贾诩垂着手添炭,头都未曾抬起,“天寒,烘烘手。”
“偏偏选在营帐拐角?”
“此处挡风。”
曹昂懒得同他辩白,顺势蹲下身凑近炉火取暖,典韦也紧跟着蹲在一旁。三人围着小小炭炉,模样竟如同冬日巷口围炉烤薯的寻常百姓。
曹昂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军师,穰城距宛城有多少路程?”
“三百里。”
“快马疾驰,几日能至?”
“两日便可抵达,若要调动兵马折返,需再多一日。”
曹昂心中暗自盘算:赶路两日,传令调兵一日,返程又两日,前后合计五日。那匹奔赴穰城的快马三日前便已出发,如此算来,穰城的援兵后天便能抵近宛城。
“那汝南一路呢?”
“单程要七八日。不过汝南盘踞的都是零散黄巾流寇,不用规整大军行军,赶路反倒能更快些。”
曹昂心中迅速盘清分寸:两边援兵抵达的区间,就在三到八日之间。如今信使出发,已然是第三日。
“依军师之见,父亲最快几日之内,会应约去往张府?”
贾诩抬手往炭炉里添了一块木炭,火星微微窜起:“主公今夜不会去,明日清晨也定然不去,最晚便是后日。”
“何以这般断定?”
“兖州粮船搁浅这桩军务,至多再牵绊一日半。等回函拟定妥当,传信兖州重新调度漕运,这件急事便算落定。”
贾诩提起铜壶,往陶盏里斟满滚烫热水,递到曹昂面前,“待到那时主公手头无要紧军务缠身,张绣再三番五次差人相邀,于情于理,他便没有推脱的由头了。”
后日正午之前,穰城援兵恰好也会赶到宛城,两件险事撞在同一日。
曹昂心头一沉,抬眼看向贾诩:“军师可有化解之策?”
“诩无万全法子。”
贾诩对着手中热茶吹开白雾,语气轻淡,“只是劝大公子今夜切莫安睡。”
“此话怎讲?”
“安置在张府屋顶的暗哨,已经被张绣手下察觉。”
曹昂指尖猛地一颤,手里握着的枯枝失手落进炭炉,火星倏然四溅,惊得他心头骤紧。
“何时被发现的?”
“半个时辰之前。”
贾诩口吻平淡,如同闲谈风霜雨雪,“张绣的巡卒途经后巷,无意间瞥见屋顶人影,当时并未出声惊动,折返府中禀报张绣。张绣也按捺不动,只遣一名亲兵前来中军帐假意传话试探。”
“递了什么话?”
“只说张府后巷近来常有可疑人影游荡,特意来问,是不是主公特意派人暗中护卫他安危。”
曹昂微微阖眼,心中暗自惊叹张绣手段圆滑。此事不声不响、不撕破面皮,单单借
“护卫”
二字,便将两难局面全数推给曹操。父亲若是应下,便是明目张胆承认监视归降将领,落人口实;若一口否认,便要下令彻查,一查之下,布哨的自己必然暴露。
“父亲是如何回应的?”
贾诩捧着温热茶盏,语气淡然:“主公一言未发。”
“半句都不曾说?”
“张绣那亲兵跪在帐下候了半炷香功夫,主公自始至终埋首批阅军报,未曾抬眼搭话。那人实在撑不住,只得自行起身退走。”
曹昂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该稍稍松口气,还是愈发紧绷。这般无声的沉默,反倒比厉声斥责更让人煎熬。若是痛骂一通,好歹能摸清父亲的底线,可眼下这般冷淡回避,他半分虚实都揣摩不透。
典韦憋了许久,瓮声开口:“不如我去中军帐给主公磕头领罪,就说后巷屋顶的哨人全是我私自安排的,与旁人无关。”
“不可。”
曹昂与贾诩异口同声出言阻拦。
典韦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为何不行?”
贾诩放下手中热茶盏,慢条斯理解释:“主公至今不曾开口表态,你不去领罪,他便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暂且搁置此事。可你主动上前认罪,便是逼他给出处置,届时第一个受罚的必然是你。”
典韦闻言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曹昂缓缓起身,蹲坐许久双腿早已发麻,脚下踉跄半步稳住身形,转头看向贾诩:“军师,今夜能否容我在你帐中暂住一宿?”
“我的帐舍不便借你。”
贾诩随之起身,拍去膝头落雪,语气清淡,“只是诩今夜全无睡意,可陪你在营中四处走动片刻。”
他并未明说要去往何处,曹昂心中有数,也不多追问。
待贾诩缓步走远,典韦才凑上前来低声发问:“大公子,这贾诩心里究竟向着哪一方?”
曹昂沉吟片刻,淡淡作答:“他只站在自己那一边。”
“那咱们呢?”
“咱们也守好自己的立场。”
曹昂望向营中林立军帐,缓缓道,“两条路虽各走各的,只要前路方向相合,便算能并肩的人。”
典韦听得似懂非懂,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曹昂瞧着他这模样暗自失笑,自典韦跟在自己身侧办事以来,这般挠头困惑的次数,怕是比往日翻了三倍不止。
入夜时分,细碎白雪又漫天飘落。曹昂独坐帐中,自枕下摸出那枚铜钱,指尖反复摩挲翻转。铜钱在掌心转了数圈,终是
“当啷”
一声滚落案上,背面刻的
“下一张”
三字,在昏黄油灯映照下刺目分明。
他暗自思忖贾诩刻字时的心思:先前赠酒、奉茶,半路拦下奔往穰城、汝南的快马,暗中泄露张绣布防内情,今夜又隐晦替他遮掩暗哨暴露之事。此人步步动作皆在暗中相助,却从不肯明言站队,半句承诺都无。方才那句
“今夜无眠,可同巡营”,剥开遮掩直白来讲,便是告知自己真生出变故,他会从中周旋兜底。
可这般周旋,当真兜得住危局?信使早已奔赴穰城,屋顶暗哨行踪败露,后日正午赴宴之约便是最后的关头,三重祸事死死缠作一团。而父亲喜怒难测的心思,才是整盘局里最无从预判的变数。
曹昂取过一卷素白帛布,执起细笔,低头落下数行字迹,将眼下所有利害脉络逐条梳理清楚,留作自己静心权衡。
他铺开素帛,提笔逐条厘清眼下生死时限:
时序明线自今日起,至后日正午便是赴张府宴席的最终节点;穰城驰援兵马,最快明日便能赶到宛城,迟则拖至后日抵达。
核心难题只一桩:怎样才能让父亲在后日正午之前,心甘情愿主动推掉这场私宴?
关键在
“主动”
二字。从前郭嘉闲谈提点过,对上谋划周旋,万万不可直来直去劝谏,最易激起上位者逆反。
可这迂回的分寸该如何拿捏,才能不着痕迹绕开父亲多疑的心性,让他自行生出不去之意?
曹昂越想心绪越乱,抬手一把揉皱帛布,吹熄案头油灯,和衣躺倒榻上。
帐外忽传来一阵极轻的步履声响,细碎平缓,绝非寻常巡营士卒的脚步声。曹昂立时敛息屏息,目光牢牢锁死帐帘。
片刻后帘布被人掀开一道窄缝,寒风裹挟细碎白雪钻涌入帐,一道漆黑人影在外探出头,将一物轻放在帐门矮案之上,转瞬便缩回身形,悄无声息退走。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风雪里。
曹昂起身,借着夜色摸索到帐门口矮案,指尖触到一方柔软织物,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帛。他缓缓展开,帐缝漏进一点清冷雪光,刚好照清帛上字迹。
是父亲的手笔,全然不是平日批阅军报恣意奔放的狂草,每一笔都沉敛端正。
通篇只孤零零一行:
“后巷窥伺张府之人,宜深自隐匿,勿复显形。”
曹昂立在一片昏黑之中,指节死死攥紧那方帛布,长久僵立,分毫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