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忽然被人拨开一道细缝,典韦只探出半张粗犷的面孔,低声通传:“大公子,贾军师来访,说是带了些‘茶’过来。”
曹昂目光下意识扫过枕下藏着铜钱的位置,稍稍定了定神:“请军师进来。”
此番贾诩手中并未拎昨夜那只酒壶,只提着一方不大的布包,瞧着体积轻巧,掂着却颇有分量。他将布包轻轻搁在案头,没有像昨夜那般自在落座,反倒静立在帐门近处。
“大公子昨夜心绪难平,未曾安歇,今日面色瞧着很差。”
“军师又何尝不是通宵未眠。”
贾诩低低笑了一声,伸手将布包往曹昂面前推了推,语声平淡无波:“诩备了些安神茶叶,冲泡饮用,能助大公子入眠。”
“军师倒是有心,接连两日给我送来安神之物。”
“一夜酒,一日茶。”
贾诩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大公子分得清楚。”
“军师不必再兜圈子。”
曹昂直截了当地开口。
“也好。”
贾诩抬眼望向他,“诩只问一句。”
“大公子打算如何化解眼下僵局?”
曹昂凝神对视过去,晨光落进贾诩眼底,瞳色淡得如同稀释开的墨汁。
“我会让父亲明日不去张府。”
“哦?”
贾诩眉峰分毫未动,语气听不出起伏,“如何做到?”
“此事军师不必过问。”
贾诩静静打量他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这笑意和昨夜暗藏算计的淡笑全然不同,里头掺了几分真切的了然。
“大公子既有这般把握,诩信得过。”
贾诩转身正要离去,脚步忽而顿住。“昨夜那四匹无辔急马,诩暗中拦下两匹。”
曹昂骤然一怔,心底掀起波澜。
“余下两匹,已然分赴穰城、汝南,诩无力阻拦。”
贾诩语声压得极低,掩去所有情绪。
曹昂紧追发问:“军师为何出手相助?”
贾诩没有回身,抬手掀开帐帘,寒风顺着缝隙涌入,案上烛火骤然摇曳晃动。
“昨夜大公子安插在张府屋顶的暗哨,牵制住张绣伏兵,令他不敢贸然动手。”
“您又是如何知晓那是我的人手?”
“诩昨夜登城头观雪,顺路望了一眼张府后巷。”
贾诩依旧背对着他,语气轻淡如常,“那两队人排布的站位,绝非寻常巡防捕贼的部署。”
曹昂目光沉沉,抛出心中最大的疑惑:“您明明清楚是我布置的暗哨,为何不告知张绣?”
“告知他又有何益。”
贾诩语声平淡无波,“暂且让他多苟延几日,诩也能安稳度日,这般局面,难道不好?”
“可军师。”
曹昂出声将他拦下,“昨夜您暗中递来消息,今日又专程前来提点,这般举动,分明是要同张绣划开干系。”
贾诩脚步顿住,帐帘只掀开一半,寒风顺着缝隙一股脑往里灌,吹得帐内光影乱颤。
“大公子眼光倒是通透。”
他依旧不肯转过身,语气疏离,“我与张绣,从来只是雇与被雇的交情。他能供给所需,我便为他谋划;如今他前路难料,再给不了安稳,我自然要另作观望。”
“观望,是想另寻主公辅佐?”
“只看谁能保诩安稳多活数年。”
“是我父亲。”
“主公?”
贾诩低笑一声,语调里裹着几分难言的讥讽,“主公若是不惦记张家那位寡婶,诩此刻便甘愿全心归顺。”
曹昂挑眉追问:“这般直白的话,军师敢当面同我父亲讲吗?”
“不敢。”
贾诩缓缓转过身,这是今日第一次正眼直视曹昂,目光坦荡又带着几分玩味,“那大公子敢吗?”
曹昂一时语塞,无从作答。
贾诩见状微微拱手行礼,再不多言,掀开门帘踏出院外。
帐中只剩曹昂一人独坐案前,视线落在贾诩留下的布包上。抬手拆开,内里是一包干茶,鼻尖凑近便能嗅到清淡甘草香气,确是安神静气的好物。
他拿起茶叶细嗅片刻,终究没有取水泡开。茶再好,眼下也没有安然入睡的闲暇。
曹昂将茶包收拢收进袖中,起身快步走出营帐。眼下诸事缠身,一刻也耽搁不得:要等候张辽探查猎寨传回的消息,要派人紧盯张府侧门出入动向,还要去中军帐打探父亲是否醒透、精神状态如何。
典韦早已守在帐外,脸上一副万事齐备、只待吩咐的模样。
“走。”
“去哪?”
“先去中军帐看父亲。”
典韦快步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朝着主营走去。昨夜积雪消融大半,路面融雪混着泥土一片泥泞,曹昂脚下沾满泥污,却全然无心顾及。
心底暗自斟酌,等会儿面见父亲,称呼需温润自然,不能叫人生出疑心,还要不动声色把今日不宜赴张府宴席的意思递到。父子之间这场暗藏机锋的拉扯,自今日便正式拉开。
中军帐的帘幕垂得严实。曹昂立在帐外轻咳一声,帐内毫无回应。又稍加重力道咳了第二声,帐中才传来曹操沙哑疲惫的嗓音:“进来。”
帐内空气闷浊厚重,整夜批阅文书积下的墨香混杂着炭火久烧不通风的燥味扑面而来。曹操随意披了件外袍倚在案后,指尖攥着狼毫,案头平摊三卷竹简。曹昂余光一扫,便认出全是许都送来的文书,字迹是荀彧手笔,通篇记述后方粮草转运事宜。
“父亲。”
曹昂躬身行礼。
“坐。”
曹操头也未抬,一心埋在简册之上,“无事便一同看看各地送来的军情粮草文书。”
曹昂依言在下首席地落座,目光落在摊开的简卷上。许都粮草自兖州起运,循水路抵达官渡,再改陆路辗转送往宛城。三万将士口粮,外加军中战马草料,每日耗损的数目只粗略扫过,便让人心中发沉。
稍作停顿,曹昂装作随口发问:“父亲,今日张绣那边可有邀约安排?”
曹操手中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竹简晕开一小团黑点,淡淡开口:“倒是有一桩。昨夜张绣遣人递来帖子,说他寡婶于府中备下午宴,邀我过去赴席。”
“父亲打算赴宴吗?”
“尚未拿定主意。”
曹操搁下笔,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昨夜通宵未歇,今早伙房老赵送来的粥药味太重,喝下只觉昏沉困顿。”
曹昂心口猛地一紧,面上却半点波澜不敢显露。
“父亲,孩儿私以为……”
“以为什么?”
曹操抬眼看向他。
“宛城方才平定,城内人心浮动,降将心思难测。父亲只身前往张府赴私宴,若是消息传开,难免引得其余归降之人暗自揣测。”
曹操目光沉沉锁住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看透的考量:“他们能多想什么?”
“恐旁人误以为父亲独与张绣亲近,往后诸将争相效仿,刻意攀附,军中分寸反倒乱了。”
曹操静静打量他片刻,忽而低笑出声:“你这番说辞,四平八稳,倒和荀彧如出一辙,满是周全顾虑。”
“孩儿怎敢与荀令君相较。”
“你可比荀彧圆滑多了。”
曹操摆了摆手,淡淡开口,“罢了,今日不去了。”
曹昂悬着的心轰然落地,面上依旧持礼沉稳:“父亲思虑周全,英明决断。”
“英明谈不上。”
曹操将毛笔重重搁在笔架上,语气带着几分倦怠,“就为这一场宴席,昨夜军务熬到丑时,今早又昏沉乏力,赴宴应酬也要有几分精神才行。”
“那父亲暂且歇息片刻。”
“哪里有空歇息。”
曹操抬手指向案头三卷竹简,“许都粮草调度出了纰漏,兖州运粮船队在濮阳搁浅,荀彧书信一封接一封催促,今日必须拟好回信处置妥当。”
曹昂瞬间了然。自己方才一番规劝不过顺水推舟,父亲今日推掉张府宴席,根本缘由是粮草军务突发阻滞。这桩棘手的后方粮草事,才是牢牢困住他的头等正事。
父子二人同守帐内,各执一事忙碌。曹操埋首批阅各路军报文书,曹昂坐在一旁假意翻看竹简,实则暗中留意曹操回信的行文措辞,悄悄揣摩古时公文章法,这些东西,是他前世从未接触过的门道。
正安静间,帐帘陡然被掀开,典韦大步入内躬身禀报:“主公,张辽将军已回城复命。猎寨伏兵并未尽数撤走,尚有十数人留守看守,张辽一举擒下三名活口。”
曹操手中狼毫骤然顿住,沉声吩咐:“把人带进来审问。”
曹昂闻声抬首,恰好对上典韦的目光。典韦趁曹操垂首看竹简无暇分心,不动声色朝他比出三根手指,暗含示意:果然如公子所料,抓了三名俘虏。
曹昂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张绣刻意留下人手充当把柄、等候曹军追查,全然印证了他晨间推想的局面。眼下曹操要即刻提审俘虏,后方粮草调度的难题尚未了结,两件紧要军务摞在一处,今日全天都要困在中军帐处置。张府那场宴席,自然而然便被彻底排出行程,再也无暇顾及。
这般局面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清晨他费心在安神吃食里动心思,筹谋着让父亲昏睡错过宴席,眼下这些后手竟半点都派不上用场。
恍惚间想起前世做项目的心境,最无奈从不是方案出错,而是费心筹备的对策,到头来全然失去用场。
曹昂悄悄缓步退出中军帐,立在尚有残雪的空地上舒展腰身。日光铺在积雪上白得刺眼,典韦早已守在帐外等候。
“大公子,这事算是办妥了?”
“办妥了。”
“是靠咱们安排的法子起效了?”
“跟我那些算计没多大干系。”
曹昂抬眼望向帐内,透过帘缝能看见曹操埋首伏案处理军务的背影,“兖州运粮船在濮阳搁浅,荀令君催得紧,主公今日必须写完回函处置粮草事宜,张府那顿宴席只能往后搁置。”
典韦听得一头雾水,脸上挂满疑惑。
曹昂也无心多做解释,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贾诩没能拦下的两匹快马,一路奔往穰城、汝南两地。穰城守将本就是张绣旧日部下,汝南盘踞着黄巾残余势力,一旦两处人马暗中互通、集结呼应,张绣手中可动用的筹码便会陡增。
方才贾诩那句
“看谁能让诩多活几年”,拆开直白来讲便是眼下所有人都在观望权衡,不管是张绣,还是贾诩,都没有押上全部身家做出最终抉择。可父亲今日被粮草军务绊住、无暇赴张府私宴,换来的这一日缓冲,又能支撑多久,他心里完全没有底。
前路依旧不明。
他唯一清楚的是,今夜暗哨仍要死死盯住张府一举一动,明日还要想方设法牵制住父亲,后天的防备也丝毫不能松懈。
忽然想起前世做项目的感受,最熬人的从来不是单一截止日期,而是熬过一关,后面还有一重又一重难关,无穷无尽,半点松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