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散尽,天光破开云层,宛城天地间一片素白。
曹昂是被阿福轻轻推醒的,刚睁开眼,第一件事便伸手探向枕下,那枚刻着
“下一张”
的铜钱安稳躺在原处,心头稍定。再抬眼望向案边,贾诩昨夜送来的酒壶依旧摆在原地,分毫未动。他不是惧酒中藏有手脚,只是不愿平白欠下贾诩一份人情,分毫往来都要避开来。
“现下什么时辰?”
曹昂揉着发胀的额角出声。
“方才过了辰时。”
阿福垂手回话。
“张辽将军动身了吗?”
“天还未亮,便领轻骑出城往西去了。”
曹昂抬手抹了把微凉的脸,起身掀帘走出帐外。雪后日光刺目,漫地白雪晃得人睁不开眼,城头站岗的士卒满身落雪,眉须皆白,远远望去像一尊尊雪塑的人偶。
才行出几步,典韦不知从何处雪巷里钻了出来,快步凑至身侧,压着粗哑嗓音低声禀报:“大公子,昨夜张府后巷一带,出过异动。”
曹昂脚步猛地顿住,心神一紧,侧过身沉声追问:“是何等动静?”
“夜半时分有人自张府侧门潜出,牵了两头驴子,驴背上捆裹得密不透风,看不清内里物件。一行人出府便直奔城北,手下暗哨尾随二里多路,对方拐进一片树林后,踪迹便彻底没了。”
“驴背上所载之物,一点眉目都无?”
“跟丢了,没能探查清楚。”
曹昂心口骤然一沉。驴背上不知是辎重物资,还是活人。若是物资,便是张绣暗中连夜向外转运粮草器械;若是人,便是他提前送走府中亲眷避祸。两种猜想,各藏一重凶险,局势全然无法判定。
他略一沉吟,开口发问:“他们走的那条路,可是通往城北马厩的方向?”
典韦闻言一怔,满脸诧异看向曹昂:“大公子竟一猜便中?”
“不过是揣测罢了。”
曹昂袖中攥紧昨夜揉下、未曾写完的白帛,低声道,“昨夜贾军师同我说,张绣亲兵深夜去往城北马厩,牵走四匹无笼头快马;今夜又有人驱驴自府中潜出,两处动静一对照,脉络便对上了。”
典韦抓了抓粗硬的头发,满脸疑惑:“大公子,您莫不是同贾军师私下商议过对策,瞒着我?”
“并无谋划,只是昨夜两人都心绪难平,各自未眠罢了。”
这番话典韦听得云里雾里,曹昂也无意深解其中层层试探,径直往前踱步巡营。一路走,典韦将昨夜暗哨所见大小细节尽数据实禀报,末了补上一句:“方才李典派人来问,夜里增设的岗哨今日是否还要继续驻守?”
曹昂不假思索应声:“继续布防。白日只需撤去两人,余下二人留守即可,盯紧张府正门与侧门两处要道。”
典韦领命离去,曹昂独自一人折返营帐,将昨夜揉成团藏在袖间的白帛铺展在案头,提笔重新落笔。
这一回他写得极慢。昨夜那篇直白点出隐患的《宛城安保风险评估》终究不能呈上,今日索性换了标题,拟作《父亲大人今日日程建议》。这名字他反复斟酌许久:若是写得如同正式军奏,曹操看了便心生抵触;若是文笔太过随意轻浅,又会被他视作孩童戏言、不屑细看。唯有这般看似处处体恤起居、尽是孝心的口吻,才能不动声色藏进劝谏的心思。
他落笔写了三行,细细一读便尽数划去;重新起笔再写三句,仍旧不妥,又一笔勾销。
反复修改到第四回,曹昂握着笔忽然顿住,心中万般无奈。
根源摆在眼前,父亲一心惦记去往张府,说到底不过是惦记张绣那位寡居的婶婶。其中暗藏的杀机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曹操全然不明白其中利害。在曹操眼里,张绣方才举城归降,其婶婶独居孤寂,自己前去宽慰照料,本是体恤之举,哪里会想到这般举动会戳破张绣心底最不能忍的屈辱。
二人认知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任凭他写下千言万语,也填不平这道思维落差。
曹昂索性将案上白帛一把揉烂,随手丢进一旁炭盆,纸张遇火瞬时腾起一小簇火苗,转瞬燃尽。
硬写劝谏行不通,只能另寻法子。
他扬声唤阿福入帐:“主公昨夜批阅军报到什么时辰?”
“回大公子,一直忙到丑时末尾才歇下。”
“夜里可曾进食?”
“只喝下两碗稀粥,半点菜肴都未曾动。”
“今日清晨起身了吗?”
“尚且安睡,不曾出中军帐。”
曹昂心中有了计较。连着通宵处理军务、腹中没有正经吃食,此刻又迟迟未醒,这般状态下,父亲主动赴张府宴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依曹操素来行事风格,张府那场宴席明摆着是专为他设下的接风安抚宴,规格必定隆重体面。这般应酬,父亲向来要休养充足、饱腹舒心,心绪畅快之时才肯动身前往。
眼下他要做的,便是让父亲连日休憩不足、饮食无味,心绪始终紧绷烦闷。
先前那一招,往军报里夹带劝谏帛纸,只能暂拖一时,绝非长久之计。
第二重法子该从何处下手?
他脑中飞快翻涌前世职场里周旋上司的种种手段。若是上司一意孤行,直言顶撞只会适得其反,最省力的办法,便是悄悄抬高他行事的成本,待到代价重到得不偿失,不用旁人劝说,他自己便会主动搁置念头。
父亲一心惦记张府那场宴席,要如何才能劝得他延后两日再赴约?
一念至此,曹昂眼底骤然亮起,心中已有计较。
他取了空白白帛揣在袖中,径直起身去往伙房。掌管伙房的老赵是跟随多年的老兵,与典韦同乡,做事踏实可靠,只是性子爱闲聊传话。曹昂悄悄递给他一小壶好酒,低声托他帮忙办妥一桩差事。
“主公昨夜熬夜处理军报,心神耗损,今早定然胃口不佳。你去备些安神养胃的吃食送进中军帐。”
老赵连忙应下:“不知大公子想要何种羹汤?”
“红枣莲子粥,多放些安神散,再添几样宁心助眠的食材一并熬煮。”
老赵两眼一亮,连连拱手:“大公子这般体恤主公,实在孝顺!主公昨夜熬到丑时,早该好好静养,小的这就去灶台张罗。”
曹昂心底暗自盘算。父亲素来好酒,昨夜又空腹饮了不少,再配上药性厚重的安神粥,少说也要昏昏沉沉睡到午后。待到午后起身,定然头脑发沉、浑身酸软,这般状态,绝不会有心气赴张府那场宴席。
只要今日不去,便能多挣一日缓冲时间,一日之内足够理顺诸多隐患。
他转身回帐静候消息,不过半个时辰,阿福脚步匆匆进来回话,神色几分慌张:“大公子,主公方才醒了,将赵管事狠狠斥责一通,说那碗粥入口一股怪异药味,半点不肯下咽。”
曹昂立刻追问:“那碗粥,主公终究还是喝了?”
“喝下去大半碗。”
“斥责完赵管事之后呢?”
“翻身又躺回榻上歇息了。”
成了。
曹昂悬着的心顿时落地,缓步回帐打算补眠。帐帘半敞,暖融融的日光斜斜淌进帐内,落在席上。他合上双眼,思绪却一刻未曾停歇。
总算挣到一日缓冲之机。
这一日之内,三件要事必须办妥:其一,紧盯张府所有出入动静,暗哨一刻不得松懈;其二,寻机会与贾诩当面把所有暗藏心思摊开说透;其三,提前安排妥当,让父亲明日被公务绊住,无暇赴张府之宴。
前三桩事,他尚有把握周全,唯独第四件毫无头绪。父亲是曹操,性子独断,自有一套行事主见,寻常私事根本说不动他。想要牢牢拖住他,唯有拿军政要务做由头,唯有公事,才能真正困住他。
公务,什么样的军务能把曹操整整一日困在中军大帐?
张辽天亮便领兵去往猎寨探查,倘若山林间伏兵并未尽数撤离,张辽带回紧急军情,父亲必定要留在帐中统筹处置,一耽搁便是大半日,张府的宴席自然只能延后。
只是张绣会不会顺着这条路走?
曹昂猛地翻身坐直,心头瞬间透亮。张绣早已打定主意要起兵反叛,绝不会将猎寨暗藏的人手撤得一干二净。他本就刻意留下少许人马当作把柄、活靶子,等着曹军前去探查,以此拉扯、拖延曹操,消磨其心神。
这本就是张绣谋划里固有的一环。
整套剧本无需他费心篡改,张绣的后手早已摆上台面。他眼下要做的,不过是赶在张绣完全引爆局势之前,抢先把这出戏推到父亲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