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林知夏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蒋志明从窗户边转回来，手里还端着他那个印着"优秀班主任"的搪瓷杯，杯子是上任班主任留下的，磕了好几块漆。他喝了一口水，脸上那副"祖宗终于走了"的松弛表情还挂在嘴角，一转头看见林知夏还杵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还不回去？"
"蒋老师，"林知夏两只手撑在他办公桌沿上，弯下腰凑近他，"您再说一遍，他什么时候把协议拿来的？"
"我说了，开学前一周。"
"开学前一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那时候高一期末成绩都还没出来吧？他怎么知道我能分到七班？他怎么知道我需要帮扶？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蒋志明被她一连串问得打了个嗝。
他放下搪瓷杯，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她那双杏眼圆圆的，平时上课总是眯着像没睡醒，此刻却亮得惊人，里边写满了"你在骗我"四个大字。
蒋志明斟酌了一下措辞："是这样……陆时晏同学高一的时候是学生会学习部的，他看过全校的档案——"
"全校？"
"对，所有年级。"
"那他凭什么偏偏翻到我的？"林知夏直起身子，"全校四百多号人，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的？"
蒋志明沉默了。
过了两秒，他说："这个你得问他。"
"他肯定不——"
"林知夏，"蒋志明打断她，"你要是不想签，我现在就把那张协议要回来。"
她闭嘴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宋晚棠喊她的声音从远处飘进来，由远及近，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老蒋，我把人领走啦？"
蒋志明摆了摆手："领走领走，明天记得去一班报到，把课桌搬过去。"
"搬课桌？"宋晚棠一把推开门，"搬什么课桌？她要去哪？"
蒋志明看了看林知夏："你没跟她说？"
林知夏摇了摇头。
宋晚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定格在林知夏脸上。她眯了眯眼："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然今晚你家的WiFi密码你别想拿到。"
"……去一班，"林知夏拎起书包往外走，"补课。"
"补——"宋晚棠追出去，"补课你去一班？谁给你补？那个年级第一？叫什么来着？陆时晏？他一个年级第一为什么——"
"他自愿的。"
"自愿的？"宋晚棠脚步一顿，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他自愿给你补课？那个据说跟女生说话超过三句就会皱眉的陆时晏？"
林知夏没回答。她低头快步往前走，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校服拉链的金属头，来回拉了两下。
宋晚棠小跑着跟上她，眼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懂了。"
"你懂什么了？"
"没懂没懂，"宋晚棠抬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但嘴角那个弧度完全压不下去，"明天我陪你去一班搬课桌，你等着。"
林知夏当晚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一间十几平的单间，床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整夜。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办公室里的画面——
他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她的校牌，说"原来你长这样"。
他拿出那张协议，四十七条，打印的，甲方签名签好了。
他说"你不过来，我就过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那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还挂着："我是陆时晏。协议第三条，今晚十点前提交今日三道错题。"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超时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点了"通过"。
聊天框弹出来，一片空白，没有消息。她等了三分钟，那边始终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眼。五分钟后又翻回来，打开他的朋友圈——一条横线，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像是天空，又像是海。
什么都没有。
她又把手机扣下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七班教室，书包还没放下，宋晚棠已经一个箭步蹿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小笼包。
"吃了，"她把包子塞进林知夏手里，"吃完我陪你去一班搬桌子。"
"我还不一定去——"
"去，"宋晚棠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你要是不去，我昨晚花两个小时查的东西就白查了。"
"你查什么了？"
宋晚棠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掏出手机，屏幕凑到她面前。上面是一条校园论坛的帖子截图，发帖时间是去年的九月二十号。标题是"【818】学生会那个学习部的新干事，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天天泡档案室吗？"
林知夏接过来划了两下。
帖子下面几十条回复，有人在猜他是为了查竞赛资料，有人说他帮老师整理档案加学分，直到翻到第27楼，一个匿名账号回了一句：
"那天我值日路过档案室，看到他对着一个文件夹看了很久。我瞥了一眼封面，写的是'初二（3）班期末成绩表'。"
初二（3）班。
林知夏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初中是二中，初二的时候确实在三班。成绩表上应该还有她当年的名字——全年级第三，林知夏，语文98，数学100，英语97。
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宋晚棠看她没说话，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顺着这个去查了一下，那个人后来又发了一条，说陆时晏当时在翻的那个文件夹里夹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初中生穿运动服的合影。你初三那年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英语演讲比赛，是不是拍过一张合影？"
林知夏想起来了。就是那年夏天，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得露出虎牙，旁边站了一个隔壁学校的男生，个子高高的，校服领子立着，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稿子。
那个男生的眉尾，好像有一颗痣。
"包子凉了。"宋晚棠把袋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林知夏低头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含糊地"嘶"了一声。
吃完第二节课的课间，宋晚棠真的陪她去了一班。
高二（1）班在教学楼四楼的最东边，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子，正对着操场和那棵老榕树。林知夏站在门口深吸了三次气才推门。
一班安静得可怕。四十多个人坐在位置上，有人做题有人看书，翻书声像秋天的落叶，刷刷地响。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旁边摆了一把全新的椅子。
她正要开口问"我的桌子在哪"，目光扫到那张空桌上，停住了。
桌面上放着一排东西——一包纸巾、一瓶矿泉水（常温）、一瓶桃子汽水（冰的，瓶身凝满了水珠）、一盒新的晨光中性笔（黑色0.5），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有力：
"协议第14条：同桌需备齐学习用品。笔和纸我放了，饮料是昨天的迟到补偿。"
落款只有一个字：陆。
林知夏盯着那瓶桃子汽水看了五秒钟，然后转身对宋晚棠说："桌子不用搬了。"
"嗯？"
"他哪有。"
宋晚棠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张课桌，又收回来看了一眼林知夏的耳朵——两只耳尖已经红透了。
她憋着笑，掏手机打字发了一条消息："江野，你室友每天都是这么给同桌准备晨间礼物的？"
对方秒回："？？？他昨天放学去小卖部买了十几瓶汽水，我还以为他要开奶茶店。"
宋晚棠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行，那我先撤了。记住，协议第14条，他已经备好了。"她咬重了"协议"两个字，转身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对了，那个位置，据说是他开学前一星期就向班主任申请留好的。"
林知夏站在那张课桌前，慢慢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是新买的，连包装膜的痕迹都还在。桌面被她趴上去的手臂压出一小片温热的痕迹，旁边那瓶桃子汽水瓶身上的冰珠融化了，沿着瓶身滑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她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座位——陆时晏还没来，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书，书页边角有很多折痕，但整本书保护得很好，连封皮都没折过。她鬼使神差地探过头去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是一道力学大题，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过程。
在题目的最下方空白处，她用余光瞥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行字被草稿纸压了一半，只能看到几个字母："L
Z
X
————"
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行字，那行字更小，但是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每一个笔画都能透过纸背摸到凸起的压痕。
"——是正确答案。"
她还没来得及看箭头指向的具体是什么内容，教室前门"吱呀"一声开了。她猛地缩回脑袋，假装在翻书包。
陆时晏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色校服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笔袋，看见她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了，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大概只有半秒，然后他走过来，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靠背和她的椅子靠背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
他把笔袋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协议，展开，平铺在两人中间。
"昨天晚上的三道错题，"他头也没抬，手里转着一支笔，"现在补。"
"我没带昨天的卷子——"
"我带了两份。"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的复印件，推到她面前。林知夏低头一看——她那张被水泡皱了的摸底考数学卷子，被完完整整复印了一份，连她画在最后一题旁边的"解"字和那只小乌龟，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睫毛低垂，声音不大："昨天的卷子我捡回去了，复印完原卷还放在蒋老师那。你要的话，自己去拿。"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你捡我卷子干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那只乌龟你复印它干嘛。"
陆时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琥珀。他嘴角动了动，就是那种很轻的、只有她这种坐在三十厘米以内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弧度。
"画得挺好的，"他说，"留着。"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去找笔。
然后她发现桌上那盒晨光中性笔是打开的，里面十二支笔摆得整整齐齐，笔尖朝同一个方向。而最上面那支笔的笔杆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协议第18条：乙方写作业用这支。"
她看了一眼——0.5的黑色中性笔，最普通的那种。但她以前考试的时候掉过好几次笔，每次掉下去，笔尖就废了。
这支的笔杆上，贴着一个防滑握套。
她把那支笔握在手里，掌心压着那层薄薄的橡胶，指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用那支笔写了第一道错题的订正过程，一笔一画，前所未有的认真。
第一道题写完的时候，旁边的陆时晏忽然开口了。
"错了。"
"……哪里错了？"
"第二步，"他伸出左手食指，悬在她本子上方一指的位置，没有碰到纸面，"符号反了。"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三秒，然后"哦"了一声，拿起笔涂掉重写。写完之后又拿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正看着她，手里转着的笔停下了。
"林知夏。"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撒谎，但手腕上露出的那只电子表忽然响了一声——是睡眠监测的提示音，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昨晚睡眠时长：4小时12分钟"。
她还没来得及把手缩回去，他已经看到了。
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桃子汽水拧开瓶盖，推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喝完继续写。协议第32条：乙方每日需保证6小时以上睡眠，否则次日加练一整套基础题作为惩戒。"
"你什么时候加了第32条？"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十一点——"
"十一点四十三分，"他面不改色地接话，"你通过我好友申请的时间。我同步更新了协议条款。"
林知夏握着那瓶汽水，冰凉的瓶身把掌心冰得微微发麻。她低头喝了一口，桃子的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把刚才那道题的错误步骤标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一个"注意符号"。
她看着他写字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眉尾那颗浅痣上。
她忽然想起宋晚棠查到的那个帖子。
初二（3）班，成绩表，演讲比赛的合影，那个低着头看稿子的隔壁学校男生——
她放下汽水瓶："陆时晏。"
"嗯？"
"你去年去档案室，翻过初二的成绩表？"
他手里的笔停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围的翻书声像潮水一样退远了，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稳，嘴角没有动，眉尾那颗痣在光里淡淡的，像一小粒晒干的茶渍。
"翻过。"
"为什么翻我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张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他指尖按在第四十七条末尾那块涂改液上，转过来，面向她。
"等你月考进步五十名，"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告诉你这里涂的是什么。"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口袋，又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放在她面前。
"第三题，继续写。昨天欠的，今天补。"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那道题，又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的耳尖有一点薄薄的红，在逆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再问了。
但她低头写题的时候，左手悄悄把那瓶桃子汽水拢到了自己胳膊弯里，凉凉的瓶身贴着腕骨。旁边的人翻了一页书，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那张写了"LZX——是正确答案"的物理书页吹得轻轻掀了一下。
她余光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把书页压了回去，手掌盖住了那行铅笔字。
像盖住了一个她还没看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