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在一班的第一周,过得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鸭子。
周围全是学霸,翻书翻出风的声音,下课了也没人聊天,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她夹在中间,觉得自己呼吸声都显得太大。早上七点十分到校,陆时晏已经坐在旁边了,桌上摊着物理竞赛题,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来了,头也不抬地推过来一张纸。
纸上列着今天要补的三道题,题型、对应课本页码、参考例题编号,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预计完成时间:午休前"。
她问过他那张纸是什么时候写的,他说"六点半到校写的"。
"那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林知夏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人类。
前三天,两人的交流基本维持在"这道题选什么""为什么""哦"的频率上。他讲题讲得很耐心,每一道都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拆,掰开了揉碎了灌进她耳朵里。但她底子太差了,有时候一个步骤要重复讲三遍,她才能勉强跟上思路。
第四天,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骂我两句?"她放下笔,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这样讲得一点都不生气,我觉得很慌。"
陆时晏翻了一页书,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把书放下了。
"林知夏。"
"嗯?"
"你知道倒数第7是什么概念吗?"他的语气平稳得像播天气预报,"年级一共493个人,你在倒数第7。也就是说,你前面有486个人。全校三个年级加起来1500个人,你排第1493。"
她趴在桌上没动,但耳朵竖起来了。
"如果我追着你骂,你每天想的是'这个人好凶我不想补了',而不是'这道题为什么错了',"他把一张新草稿纸推到她手边,"所以我不骂你。我只告诉你事实。"
她抬起头,从胳膊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
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一道函数的图像,画得很慢,也很认真,线条笔直,坐标轴标得清清楚楚。他画完最后一笔,把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成绩曲线,"他指了一下从原点往下走的虚线,"从初中第三到现在,一直往下。"
她又缩回了胳膊里。
"但是,"他说,"往下走是需要力气的。你花了三年力气往下走,说明你本来可以往上。"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在鼓掌。
林知夏从胳膊里露出半张脸,鼻尖压出一道红印。她看着那张图纸上那条向下的虚线,又抬头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又红了,正在假装看别处的窗户。
她坐起来,把那张图纸折好,塞进自己的笔袋里。
"你把图画成这样是为了让我留着吧?"
他没回答,伸手翻了一页书,但翻书的动作太快,把自己刚才看的物理竞赛书翻过头了,又慌慌张张地翻回来。
她笑了。很小的一声,气音,像猫打了个哈欠。但他听见了,翻书的手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那天傍晚放学,她没回七班,在一班待到了天黑。
宋晚棠发来微信:"怎么样了?"
"还行。"
"还是'还行'?"
"这次是真的还行,"林知夏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他讲得很好。"
宋晚棠秒回三个问号,然后是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忍笑的声音:"林知夏你完了。"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书包里,继续做了最后一道题。
一周下来,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天午休铃响之后,陆时晏会合上书本,从抽屉里拿一串钥匙,起身离开教室。大概十五分钟之后回来,校服裤腿的小腿部分会沾一点灰,或者一点泥,有时候鞋边还会带一片绿色的草叶。他回来之后会去洗手间待五分钟,再回到座位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观察了三天。
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那天中午,他照常起身出门。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等他走过走廊拐角,悄悄跟了上去。
他下楼,穿过教学楼中厅,从东侧的小门出去,绕过操场边缘,拐到教学楼背后那片荒了很久的旧花圃后面。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带上了。
林知夏站在拐角后面,屏住呼吸。
那是一间废弃的旧工具房,她以前路过几次,从来没见过人进去。她等了十分钟,正犹豫要不要走近看看,铁门开了,陆时晏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喷壶。他锁好门,转身往回走。
她猛地缩回墙角,心跳得飞快。等他走远了,她才探出半个脑袋——那扇铁门上方的墙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陆时晏的秘密基地,闲人免进。"
她嘴角抽了一下。
秘密基地?
年级第一,物理竞赛拿过省奖,全校公认的高冷学霸,有一个"秘密基地"?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位置上了,裤腿果然又沾了新的泥土,右手指甲缝里嵌着一小点湿泥。他看见她进来,看了一眼手表:"你午休只睡了十二分钟。"
"我去洗手间了。"
"洗手间在东边,你是从西边回来的。"
她噎住了。
他翻开作业本,推到她面前,什么也没再多说。但她坐下的时候注意到,他拿笔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植物的茎叶划到了。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是物理,他在旁边做题,她偷偷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朵向日葵——因为他裤腿上沾的泥土,混着几粒小小的、椭圆形的褐色种子,形状像葵花籽。
周五下午,校园论坛突然炸了。
当时林知夏正在七班找宋晚棠要手机充电器,宋晚棠正蹲在教室后排充着电刷手机,忽然整个人"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吱啦"一声刮过地面,全班都回头看。
"怎么了?"林知夏凑过去。
宋晚棠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置顶热帖,标题加粗红色:
「(1)班那个万年冰山,今天在走廊对7班学酥笑了。亲眼所见,录屏为证。」
主楼是一张照片,画质不算太高,但从角度和距离看,应该是在走廊拐角用手机长焦拍的。照片里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边,陆时晏穿着白色校服衬衫,侧对镜头,低头看着旁边的人。而旁边那个人是林知夏,趴在窗台上睡着了,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脑袋枕着胳膊,发尾被风吹起来一缕。她脸上还趴着一道压出来的红痕,睡得很沉。
陆时晏的右手正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自己的校服外套——悬在她肩膀上方,正在往下盖。
照片的右下角被人加了白色弹幕,四个大字:
"我
先
磕
了。"
帖子发表于中午十二点四十分,距林知夏看到的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回复量已经破了四百条。她手抖着往下划,热评第一:"冷知识:这个人高一一年没收过任何女生的东西,连递水都是'放桌上谢谢'。"热评第二:"冷知识二:这件外套他穿了一整个春天,刚洗干净的。"热评第三只有一个字:"嗑。"
林知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完全不记得那天睡着的事。午休时间她本来在看错题,看着看着眼皮打架,想着趴一下就好,结果直接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多了一件校服外套,她当时以为是隔壁桌一个女生放的,还跟人家说了谢谢。那女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原来是他的。
"我没把外套还给他?"她转头问宋晚棠。
"没有,"宋晚棠翻了一下手机,"你跟我说你放七班柜子里了,你说'明天再还'。已经放了三天了。"
林知夏:"……"
她抓起手机就往一班跑。跑到四楼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撞上一个人——陆时晏从教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看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地撞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稳住了她的肩膀。
"论坛帖子,"她喘着气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那张照片,"那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转过来给她看。那张照片赫然也躺在里面,只不过拍的是另一个角度——从更近的位置拍的,能看清她睡着时睫毛压出来的影子,和他正要盖外套的那只手。
"江野拍的,"他说,"我让他传我的。"
"你——"
"我让他拍的。"
她脑子"嗡"了一声。
"因为那天忘了拿手机,"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把手里那张表格塞进她怀里,"这是下周的补习安排,每天的内容和进度我都标了。外套你留着穿,不用还,协议第27条:乙方可借用甲方任何衣物御寒。"
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字,从周一到周日,每天的时间段、科目、目标、复习进度,精确到了分钟。表格最下面一行手写了一行小字:
"周末不要熬夜,下周一测试。P.S.
论坛帖子我会处理。"
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背面的角落,有一块很小很小的、被修正液涂过的痕迹。
她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灯,眯起眼睛。
修正液涂掉的是两个字,但因为涂得薄,光线打过来的时候,隐约透出底下的笔画轮廓——
"别怕。"
他写的是"别怕"。然后涂掉了。
她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表格边角轻轻颤动。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她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有人从后面路过,把一件外套搭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就走了。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好心的同学,喊了一声"谢谢",那人没回头。
她只记得那件外套是深蓝色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张表格,又看了看手机里那张照片,最后目光落回到那张表格背面的修正液涂痕上。
她慢慢走回一班教室,推开后门,陆时晏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手里转着一支笔,像是在等她。她坐回自己那张课桌旁,把手机放到桌上,侧过头看着他。
"那个帖子,你真能处理?"
"能。"
"怎么处理?"
他转过椅子,正对着她,眉尾那颗浅痣在傍晚的光线里柔和了许多。他拿出手机打了个字,发送,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是一条新回帖,发帖人显示是"管理员-陆时晏",内容就一行字:
"照片是本人同意发布的。再跟帖讨论者,记过处理。"
底下瞬间炸了,一排排问号排山倒海地刷上来。但她没看那些回复,她只看到了第一句——
"照片是本人同意发布的。"
她慢慢转过脸看着他。
他没看她,正低头用橡皮擦掉笔袋上蹭到的一小块墨水渍,耳尖又红了,红得比前两天更明显,一直蔓延到耳垂。他擦完那个墨水渍,把橡皮放回笔袋,拉上拉链,然后不动了。
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越过那个42厘米的过道,指尖戳了一下他正在拉笔袋拉链的那只手的手背。
像碰了一下烫的。
他的手缩回去了。然后整只耳朵都红了。
"外套我明天穿回来,"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嘴角翘着,"协议第27条,借用,不是霸占。"
他"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七班,宋晚棠又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论坛帖子删了,管理员权限锁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有人在版务后台翻到,他去年九月就申请过管理员权限,当时填的理由是'便于维护学习资料板块'。但是——"宋晚棠发来一张截图,上面是管理员权限审批表最后一栏的备注,手写体,只有三个字:
"为了她。"
林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像在笑。
她翻了个身,又打开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是通过好友申请那天的验证消息,之后一片空白。
她打了几个字:"外套是浅蓝还是深蓝?"
三秒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分钟,回了一条:"深蓝。高一冬天那件。你还记得?"
她盯着那个"你还记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过了一分钟,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再回。但那一整晚,她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嘴角都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