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他的告白计划 > 第4章 秘密基地的故事


周一早上,林知夏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心有点冒汗。陆时晏上周五说了,今天测试。她不知道他要测什么,但那张表格上写着"周一测试"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横线,力透纸背,像怕她看不见。

她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又觉得太利落了显得很刻意,拆了重扎,最后扎了一个半高不低的、看起来像是"随便一绑但花了三分钟"的马尾。

到一班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份试题,A4纸三张,标题是"基础巩固综合卷(一)",题型跟摸底考一模一样,但难度明显降了两个档次。她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道选择题她居然看懂了,是定义域,上周他讲过三遍的那种。

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转笔,嘴里含着一颗薄荷糖,左边腮帮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九十分钟,"他说,"做不完也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

"就是没关系的意思。"他把转笔的手停了,把笔搁在桌上,"开始了。九点四十五交卷。"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写。

题做得比她想得顺。虽然还是有不少卡壳的地方,但至少每个题她都能看出"这考的是哪个知识点",而不像摸底考那样全是天书。写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住了十分钟,铅笔头都啃扁了,纸上画满了叉叉。

就在她咬着笔帽发愁的时候,旁边的人推过来一张草稿纸,纸上什么答案都没写,只有一行字:"第二步忘了?函数单调性的判定,上周三讲的那个例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啊"了一声,抓起笔刷刷刷往下写。

交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考得还行,至少没有交白卷。陆时晏收卷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把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好夹进文件夹里,然后看了她一眼。

"中午吃完饭来找我。"

"去哪?"

他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一下:"秘密基地。"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午饭的时候她跟宋晚棠在食堂碰头,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晚棠听了这句话,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他主动带你去?那个门上写了'闲人免进'的地方?"

"写了'陆时晏的秘密基地,闲人免进',整个一长句。"

"那就更离谱了,"宋晚棠放下勺子,"你想想,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基地共享出来,这叫什么?"

"叫……慷慨?"

"叫把你划进'非闲人'的范围了,"宋晚棠用筷子指着她的鼻尖,"林知夏,你被划进去了。"

林知夏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接话,但耳朵尖又红了。宋晚棠看得清清楚楚,满意地点了点头,夹走她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

吃完午饭,林知夏在一班教室门口等他。

陆时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一瓶常温一瓶冰。他把冰的递给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她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穿过教学楼中厅,绕过操场边缘,走到那栋旧工具房前面。铁门还是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挂锁还是那把老式挂锁。他掏出钥匙开锁,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呻吟,像很久没被人打开过。

门开了。

里面比她想象中干净。

大约七八平米的小房间,朝北开了一扇窄窗,窗台上放着一盆长得乱七八糟的薄荷,叶子厚墩墩的,绿得很用力。靠着东墙摆了一张旧课桌,桌面上铺着报纸,报纸上整整齐齐放着几个物件。

林知夏走进去,目光扫过桌面,然后停住了。

第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放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相框里。照片已经有点泛黄了,但画质还算清晰。上面是一群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少女,站在一个礼堂的舞台上,每个人胸前别着参赛证。她站在第二排中间,刘海齐眉,笑得露出左边那颗虎牙,手里捧着一个奖杯。

那一年她初三,市里英语演讲比赛,她拿了第二名。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伸手拿起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小块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日期,工工整整的数字:"2019.6.15"。那是比赛的日子。

她转过头,看见桌面上第二样东西。

一束干枯的向日葵。花瓣已经蜷缩成了褐色的纸片,花蕊干得像碎麦片,但茎秆还被几根绿色的细铁丝缠着,看得出当初是精心包扎过的。花束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行印刷体的字:"祝演讲比赛顺利!——二中学生会"。

她盯着那束干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视线挪到了第三样东西上。

一本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了,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三个字母,大写的:"L

Z

X"。

她的名字缩写。

她的手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有立刻翻开。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时晏,他站在门边,背靠着铁门,手里拎着那瓶常温矿泉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像是刻意不看这边。

"能看吗?"她问。

"给你看的。"

她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篇语文作文,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题目是"我的梦想"。写的是她想当一名旅行作家,走遍全世界每一个有海的地方。纸页边缘有一道红笔的批注,写着"有想象力,但结构松散,扣2分",落款是"初二语文组"。

她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数学卷子,八十九分,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勾和一个"加油!"。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她看中的东西。作业本、小测验、周记、手抄报,甚至还有一张她当年写给同桌的小纸条,内容是她约人家放学一起去买烤肠。

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慢。

"这些……你哪来的?"

"档案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没什么波澜,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学校规定初中毕业生档案保留三年,你转学来这边的时候,档案从二中调过来了。我去借的。"

"借的?"她转过头看他,"学校允许你把别人的档案拿出来?"

他沉默了一秒,说:"不允许。"

"那你——"

"我抄的,"他说,"原件放回去了。这些是复印件。"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本笔记本,厚厚一本,起码几十页。全是复印件,每一页都裁得整整齐齐,用订书机装订在一起,封面的"LZX"是他自己写上去的。

"你抄了多久?"

他没回答。

但她看见他手指上那道红痕了,上次他裤腿沾了泥土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的那道划痕,现在变淡了,但还留着一点印子。原来不是被植物划的,是翻页翻出来的——纸页边缘太锋利,翻多了会割手。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坐在那张旧课桌前的小板凳上。阳光从北窗斜斜照进来,照在那盆薄荷上,薄荷的叶子被光照透了,脉络清晰得像一张绿色的血管图。

"所以你把我的东西全部复印了一份,藏在这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声音很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没说话。

"高一?"她问。

沉默。

"去年九月?"

他转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商标被他无意识地抠掉了一角。

"高一开学那天,"他说,"你在走廊上吃糖被呛到了,我路过,给你递了一瓶水。你不记得了。"

她抬起头。

她确实不记得了。

高一开学那天人很多,走廊挤得要命,她确实在走廊上被一颗水果糖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好像是有人递了一瓶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被宋晚棠拉走了。她甚至没看清递水的人长什么样。

"那瓶水,"她看着他,"是你?"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偏过头去看那盆薄荷,像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后来我去档案室查了你的名字,"他说,"想看看你以前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发现你以前很好。"他把目光从薄荷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很短的一瞬,又移开了,"不是'还行'那种好,是很好。"

她抱着那本笔记本,手指摩挲着封面上他写的"LZX"。三个字母,笔迹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

"嗯。"

"开始什么?"她追问。

他没回答,从桌面上拿起那束干枯的向日葵,递到她手里。花束很轻,干透了的植物几乎没有重量,花蕊轻轻一碰就碎落几粒褐色的粉末。但她接过去的时候发现茎秆底部绑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上串着一个小吊坠,银色的,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那天你演讲比赛的视频我后来在二中的官网上找到了,"他说,"你讲的是'星星和远方'。最后一句你被稿子卡了一下,自己笑了,然后说'不好意思,我忘词了',台下都在笑,评委也在笑,最后你还是得了第二名。"

她低头看着那颗银色的星星,把它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一点。

"那盆薄荷,"她指了指窗台上那盆乱糟糟的植物,"你种的?"

"嗯。"

"为什么种薄荷?"

"你书包上挂过一个薄荷味的香包。"他说,"秋天的时候你换成了桂花味,但之前那个薄荷的挂了很久。"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暖烘烘的气,堵在胸口。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和向日葵都抱在怀里,看着他。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铁门,逆着光,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但耳尖是红的。

"所以,"她把那颗星星攥在手里,"论坛帖子你同意发的,管理员权限你是因为我才申请的,协议你开学前就写好了。你全部计划好了,是吧?"

他没回答,但嘴角动了动,像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冰面上裂开一条缝。

"不是计划好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薄荷叶背面那种凉丝丝的温度,"是忍不住了。"

她站在那间小小的工具房里,手里抱着他花了一年多时间收集的、关于她的一切。窗外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窄窗里漏进来,照在那盆薄荷上,也照在他红色的耳尖上。

"陆时晏。"

"嗯。"

"那个第48条,"她看着他,把手里的笔记本抱紧了一点,"你涂掉的是'永远'两个字,对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了头,终于正眼看她了,眼睛里有光,兑了水的琥珀,被阳光照透了。

"对。"

"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

"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上周放在她桌上的那支,0.5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写着"协议第18条:乙方写作业用这支"。

她在那页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

上面写着:"乙方申请添加协议第49条: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申请日期: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着,虎牙在光里露了一点点。

"批不批?"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那瓶矿泉水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他张了张嘴,耳尖的红一路烧到了脖子根。然后他低头,把自己手里的笔拿起来,在她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

"批准。"

底下签了名,陆时晏三个字,笔迹抖得厉害,比她第一次见他那张协议上的签名潦草多了。

她抱着那本笔记本站在那间小屋里,觉得胸口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而他站在门口,耳尖红透了,假装在看窗外那盆薄荷,但那盆薄荷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替他笑。

那天下午上课铃响之前,两人一前一后从工具房走回教学楼。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盆薄荷,"她说,"下次我能去浇水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咧得大了一点,像冰面一整片化开了。

"协议第50条,"他说,"秘密基地双人使用权,即日生效。"

她笑了,虎牙露出来,在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

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那个笔记本,你在封面上写'LZX'的时候,是不是写了好几遍?因为后面几页我翻到用铅笔写的草稿,写的是'L.Z.X',中间有圆点。"

他脚步一顿。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

她没再追问,走进教室坐回自己那个位置。但他坐下之后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拿过去,翻到封面的内页,那里果然有用铅笔写过的痕迹,模糊的、被橡皮擦掉一半的"L·Z·X"。

他看了她一眼。

她正托着下巴看着他,虎牙露着,笑得像一只得逞的猫。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课桌最里面那一层,然后低头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很响,像在掩饰什么。

但教室后面那扇窗开着,风吹进来,掀起了她桌面那张"基础巩固综合卷"的一角。卷子最上方有一个用红笔写的分数,大大的,圆圆的——

78。

比摸底考高了27分。

而陆时晏站在走廊尽头等她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瓶被自己捏变了形的矿泉水,但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