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又怎么醒的。
闹钟定的是六点半,但她五点五十就睁了眼。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老槐树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窸窸窣窣,像在催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三百只羊,然后爬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扎了三次马尾又拆了三次。最后她放弃挣扎,随便套了件卫衣,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
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到学校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开传达室的窗,看见她冲他笑了一下:"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早起锻炼。"她敷衍了一句,拔腿往里跑。
天台在教学楼最顶层,要从六楼的消防楼梯上去,穿过一扇常年不锁的铁栅栏门。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晨风灌了她一脸,带着秋天清早特有的凉意,混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天台上比她想象中干净。几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摆在墙角,靠着围栏有一把旧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他的。
但他不在。
她走过去,在那件外套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袖口,面料有点凉,应该放了一整夜。她下意识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然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你来了。"
她转身。
陆时晏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两个白色小盒子的角。他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一点,眼底那圈青色还没退,但嘴角微微弯着——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冰面开始化开的第一道水纹。
他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围栏边上,从里面掏出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递了一杯给她。
"你几点来的?"她接过豆浆,温热的杯壁把手心捂得微微发麻。
"六点。"
"那你在上面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他把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下去买了早饭。"
她低头吸了一口豆浆,甜度刚好,是她爱喝的那种加了一点点糖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问。
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着操场的方向。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蹦来蹦去。太阳刚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露出半个圆,把整片操场照成暖融融的金色。
他吸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她也吸了一口,也没说话。
"那个……"她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有话跟我说。"
"嗯。"
他放下豆浆杯,转过身正对着她。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缘,眉尾那颗浅痣淡得像一颗细小的沙粒。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协议的事——"
"等一下。"她抬手打断了他。
他停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豆浆杯放在围栏上,也转过来面朝着他。她的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说,"你先别说。"
他看着她,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我这几天没去上课,是因为……"她咬了咬下唇,低头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泥印子,"因为有人跟我说了不好听的话。说我不配。说我成绩差,说我装可怜。我听了之后心里很难受。我想了两天,想我到底为什么难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难受的。我是因为她们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真的——我确实成绩很差。我初中是很好,但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一个年级倒数第七的人。"
他张了张嘴,但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她的声音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先不要跟我说那句话。等我月考进步五十名,你再说。好不好?"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兑了水的琥珀在晨光里变得很浅很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她第一次看见他笑成这样,嘴角翘起来,连眼尾都弯了一点。
"好。"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你不觉得我说这个很……矫情?"
"不矫情,"他说,把豆浆杯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点,"本来就是我太着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原本以为自己提了个很扫兴的要求,他可能会失落,可能会劝她"你不用这样",但他只是说了"好",然后笑了。向她提的要求是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你……笑什么?"
"笑你进步五十名之后,我就能说了。"
她的耳尖"唰"地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喝豆浆,但是吸管咬扁了,吸不上来。他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备用吸管递给她。
"协议第——"
"第几条?"
"还没写,"他把吸管塞进她手里,"今天加上去。"
她接过吸管,换了新的,低头用力吸了一大口,豆浆的温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那天下午,补习恢复了。
但和之前不一样。
林知夏坐在自己那张课桌旁边,翻开作业本的时候,余光忍不住往右边瞟。他在写题,侧脸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很柔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但过了三秒又瞟了一眼。
他忽然偏过头来:"第六题做完了?"
"还没。"
"那你偷看我三次了。"
她猛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从桌兜里摸出笔,在纸上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横线,一个字都没写出来。他那样看了她一眼,嘴角压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纸杯,推到她面前。
一杯珍珠奶茶,封口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小水珠。
"这是……"
"协议第52条,"他说,低头假装在检查她上一道题的步骤,"乙方每完成一页基础题,可兑换奶茶一杯。"
"协议什么时候有第52条了?"
"刚才。"
"你刚写的?"
"嗯,"他把笔帽合上,"现加的。"
她接过那杯奶茶,杯壁的温度透过手心传到心里。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黑糖珍珠,甜而不腻,珍珠软糯弹牙,是她最爱的那家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又在假装看窗户了,但耳尖的那抹红出卖了他。
那天的补习效率出奇地高。她一口气做了两页题,中途奶茶喝完了,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桌子里掏出一瓶桃子汽水。等她做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桌面的左上角,永远放着两瓶水。一瓶常温的农夫山泉,一瓶冰镇的,有时候是柠檬茶有时候是汽水。她之前没太在意,以为是他自己喝的。但今天她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瓶常温的盖子拧开过,喝了大概三分之一。而那瓶冰镇的,封口完好,瓶身凝满了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水珠。
她伸手指了指那瓶冰镇的:"这个你不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给你备的。"
"每天?"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什么?"
"不知道,"他转了一下笔,目光落在课本上,声音很平,"所以两种都备着。你爱喝冰的就喝冰的,不想喝冰的就喝常温的。"
她低头看着那两瓶水,常温的水还剩大半瓶,显然是他自己喝的。而那瓶冰镇的,每一课桌的抽屉里有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她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跑得太急撞到一个人,手里的冰可乐泼了对方一袖口。那人没生气,只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走了。她当时只记得那个人的袖口是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没看清脸。
她低下头,把那瓶冰镇的柠檬茶拿过来拧开了,喝了一口。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不是谢这个,"她握着那瓶柠檬茶,声音小小的,"谢你高一那次,我把冰可乐泼你袖子上,你没骂我。"
他转笔的手停了一瞬。
过了两秒,他说:"你记得?"
"刚想起来。"
他没说话。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起来,比今天在天台上的那个更大了一点点。
放学的时候,林知夏把当天的习题本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他忽然叫住了她。
"明天周末,"他说,"我来学校,你把上周那套综合卷的错题重新做一遍。"
"你来学校?你不是住学校吗?"
"周末也来,"他把桌面收拾好,"那盆薄荷要浇水。"
她想起那盆长在旧工具房窗台上的薄荷,厚墩墩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像要滴油。她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也来。你几点到?"
"八点。"
"这么早?"
"薄荷要浇水。"他说完,背上书包走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躺在床上翻那本笔记本。翻到"第49条"那页,她拿出笔,在底下的"乙方承诺"后面又加了一行字:"乙方已喝到第52条奶茶。很好喝。"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明天去浇水。"
她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摸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灰色头像发来的。
"明天多带一杯奶茶。协议第52条版本更新——可兑换两杯。"
她盯着屏幕笑了,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点大声,像有人在天台上敲一面小鼓。
但那面鼓敲到半夜,被另一条消息震碎了。
凌晨一点十七分,宋晚棠发来一条微信,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睡着没?"
她还没睡着,回了一个"没"。
那边秒回了一张截图。是校园教职工内部系统的审批通知页面,截图上只有一句话:
"关于高二(1)班陆时晏与高二(7)班林知夏同学'帮扶协议'一事,有匿名举报信递交至教导处,反映两人存在超出帮扶范围的私人关系,影响班级学习秩序。此事将于下周一由余静宜主任约谈核查。"
截图下面宋晚棠发了三个字:"沈瑶递的。"
林知夏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翻了个身,面向着窗,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摇晃晃。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咚咚咚"变成了另一种频率。
明天还要去浇薄荷。
可周一,余主任的办公室门,等着她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