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林知夏站在教导处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玻璃门关着,透过门上的磨砂条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是余静宜在整理桌面,保温杯放在桌角,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那口气在秋天早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得很快。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步速、那个节奏、那双白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相处了不到一个月,她已经能认出来了。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手里什么都没拿,校服拉链拉到了顶,下巴缩在领口里面,像怕冷。
"你来这么早。"她说。
"你不也是。"
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着那扇关着的玻璃门。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有人看见他俩站在一起,脚步放慢了,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林知夏余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还有几个女生低着头匆匆走过但嘴角压不住弧度的。
"要进去了,"她小声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余主任没收你的协议。"
他没接话。
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忽然落了一点温度——是他的食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跟上次在教室里她戳他手背时一样的力道,蜻蜓点水,一触即收。然后他推开了教导处的门。
"余老师,我们来了。"
余静宜坐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保温杯搁在文件夹的右上角,杯盖拧开了,热气从里面一丝一丝地往上冒。她今年四十五岁,短发齐耳,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身上那件灰色西装外套的袖口有点起球,看得出穿了很多年。
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从林知夏的脸上移到陆时晏的脸上,然后移回来。
"坐。"
两人在她对面并排坐下。椅子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比起平时那42厘米,近了许多。
余静宜没有立刻说话。她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拧好盖子,然后把面前那个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一张举报信,打印体,落款匿名。
"我就不读内容了,"她把举报信平放在桌面上,"你们自己应该也清楚写了什么。"
林知夏盯着那张纸,A4的白纸,黑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写一样干净。但那些字里有"早恋"、有"影响学风"、有"请校方严肃处理"。她的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子。
旁边的陆时晏开口了:"余老师,这份举报信我们看过内容了。"
"哦?"
"匿名举报人是一班文艺委员沈瑶,"他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她上周五把信投进教导处门口的举报箱,值班老师周一早上拆的。"
余静宜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举报箱门口有监控,值班室的老陈叔告诉我看见有人投信了。"
"老陈叔连这个都跟你说?"
"高一的时候他家的狗生病,我帮他找过宠物医院的电话。"陆时晏顿了顿,"他欠我个人情。"
林知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把小小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侧脸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在紧张,紧张到嘴唇发白。
余静宜把举报信放了回去,然后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了另一张纸。
那张纸明显更旧了,边角泛黄,上面还有几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又折回去。她把那张纸展开,放在两人面前。
是一份"一对一帮扶协议"。
格式和陆时晏那份几乎一模一样,有甲乙双方签名,有签字日期,有条款。但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了,签名的墨水也褪成了暗蓝色。
余静宜指了指那张协议的甲方签名栏:"这是我的名字。"
林知夏凑过去看——"余静宜"三个字,字迹比现在年轻很多,笔画还带着学生时代特有的圆润感。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余静宜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那张旧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高二的时候,全校倒数第十五。学校也给我配了一个帮扶人,是我同桌,年级前五。"
陆时晏抬起了头。
"那个时候比你们现在严格得多,"余静宜继续说,"学校规定帮扶期间不得发生超出学习范围的私人交往,发现即处分。我们俩签了协议之后,前三个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后来呢?"林知夏忍不住问。
余静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旧协议上的签名,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又像在叹气:"后来他把协议第47条改了,加了一句'双方可在不影响学习成绩的前提下自由交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毕业之后我考上了师范,他去了北大。现在他是我丈夫,教高三数学,"余静宜把那张旧协议折好收进抽屉里,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所以这份举报信,我压了三天。"
林知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陆时晏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了:"余老师,您今天找我们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讲这个故事。"
余静宜点了点头。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从柔和变成了严肃。
"举报信我可以按'证据不足'处理,不记入档案。但学校的规矩还是要守——教务处那边需要一份正式的约谈纪要,说明情况。我这个做主任的,不能明着包庇你们。"
她把保温杯放回桌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两人。
"所以我有个条件。"
林知夏屏住了呼吸。
"下个月月考,你们俩——"余静宜伸出两根手指,"双双给我进年级前一百。陆时晏你本来就在前五,保持住。林知夏你从倒数第七到前一百,两个月时间,进步将近四百分。做得到,这份举报信我当场销毁,以后谁再递这种信,我让她自己来找我解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度:"做不到,我只能按学校规定处理,协议作废,两人分班。接受吗?"
林知夏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年级前一百。她现在487名,前一百意味着要从400多名学生头顶上跨过去。两个月,将近四百个名次。她初中确实做到过,但那是三年前了。
她转过头看旁边的人。
陆时晏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很平稳,像那天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浅浅的琥珀色,兑了水的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受。"他说。
余静宜看向林知夏。
她深吸了一口气,掌心的月牙印子又深了一分。她想起那本笔记本,想起那盆薄荷,想起天台上他说"等你进步五十名"的时候弯起来的嘴角。
"我也接受。"
余静宜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约谈纪要上签了个字,然后把那份举报信当着两人的面撕成四片,扔进桌角的碎纸机里。碎纸机嗡嗡响了三秒,吐出均匀的白色纸屑。
"行了,出去吧。"余静宜摆了摆手,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林知夏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的声音又叫住了她。
"林知夏。"
她回头。
余静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写着"旧物"两个字。她抽出里面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隔着桌子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对穿着老式校服的年轻男女,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女生留着短发,笑得很灿烂,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是一份协议。
"进前一百了,"余静宜把照片收回信封里,"我请你俩喝奶茶。"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两个人。
林知夏靠在墙边,腿有点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那个泥印子还在,洗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洗掉。
"前一百。"她说。
"嗯。"
"四百个名次。"
"嗯。"
"两个月。"
他站在她旁边,背靠着对面的墙,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还缩在领口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那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点。
"怕不怕?"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
"怕。"
"那还接?"
她把背从墙上直起来,转身面对着他。隔着一小段距离,她看着他那双兑了水的琥珀色眼睛,忽然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亮晶晶的。
"协议第49条,"她说,"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第50条,秘密基地双人使用权。第52条,每完成一页基础题兑换奶茶一杯。"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加一条新的。"
"什么?"
"第53条,"她看着他,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乙方承诺两个月内冲进前一百。成功之后,甲方需兑现天台的承诺。"
她说的"承诺",指的是那天天台上他还没说完的话——那句她让他先别说的、藏了三年的那句话。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然后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她第二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牙都露了一点点,耳尖红透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第53条,我同意。"
然后他伸出了右手,小指微微曲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两只小指连在一起,像搭了一座小小的桥。走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晃了一下。
"盖章。"他说。
"盖章。"
两个拇指并在一起,按了一下。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一班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她坐回自己那张课桌边,桌面上放着一瓶冰的柠檬茶和一张折好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是宋晚棠的字:"咋样?活着出来没?"
她笑了笑,在底下回了一个字:"活了。"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掏出物理课本翻开。今天要学的内容是动量守恒,上周五她完全没听进去,笔记一片空白。
旁边的陆时晏坐下来,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了两人中间。翻到动量守恒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例题、易错点。最上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第53条配套学习资料。"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但嘴角压不住。
他也没看她,但他的左胳膊肘悄悄越过那条42厘米的过道,搁在了两人课桌中间的那条线上——靠她那边多占了两厘米。
那天放学,林知夏没有立刻走。
她留在教室里做完了一整章动量守恒的课后习题,做完之后对了一遍答案,错了三道。她把错题圈出来,在笔记本上写了详细的订正步骤。
写到第二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笔没墨了,翻笔袋找替换芯,摸到一支笔的触感和别的不一样。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支新笔,黑色0.5,笔杆上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上面写着三个字:"第53条。"
她转头看旁边的人。
他正低着头做物理竞赛题,耳尖是红的,但表情很镇定。
她把那支笔握在手里,写下最后一道错题的订正过程。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回笔袋最里面一层。
那晚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看见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灰色头像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第53条配套资料已发送至你的校园邮箱。明天早自习之前查收。"
她打开邮箱,看见一封新邮件,标题是"物理动量守恒·错题强化包",附件是一个PDF,三十五页,是她所有的薄弱知识点对应的专项练习题,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行小字,手写的扫描版。
"第53条·Day1。"
页脚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加油。"
她站在路灯下面,握着手机,看着那个"加油"看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的柏油路面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空着一块位置。
没关系,她想。
那块位置,两个月后,会有人站在那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路上路过那家黑糖珍珠奶茶店,她停了停,看了一眼橱窗里贴的海报——"新品:双人份分享装,第二杯半价。"
她拍了一张海报照片,发给那个灰色头像。
"第53条奖励,提前预约。"
那边过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存着。"
她笑着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路旁桂花树的甜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面小鼓还在敲,但节奏变了,从"咚咚咚"变成了"加油加油加油"。
深夜十一点,她把那份"错题强化包"的第一页做完了。拍了一张照发给宋晚棠:"我今天做了七小时题。"
宋晚棠秒回:"疯了吧你。"
过了三秒又补了一条:"不过我喜欢这个疯法。继续。"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第53条"底下写了一个"Day1√",然后关了灯。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但黑暗里,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摸起来一看,是一封新的校园邮件,发件人是"余静宜",标题只有两个字:"备忘。"
她点开,里面只有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没给你们看。是当年我们俩进前一百之后拍的。你如果想知道后来他对我做了什么——进前一百了来我办公室,我告诉你。"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翻了个身。
门外的老槐树又沙沙响了一声,像在说:"快睡。"
但她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觉得那面小鼓敲得更响了。
前一百。
她一定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