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那天早上,林知夏醒得比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长的裂缝,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又松开。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像握了一块冬天的铁。
她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灰色头像发的,发送时间五点整。
"起床之后先喝一杯温水。考试的时候每道题先看最后三行再动笔,这是你最容易丢分的地方。笔给你放在桌上了,贴了标签的那支。考完在食堂靠窗老位置等我。"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翻身坐起来。窗台上照例放着一份早饭,今天是一盒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便利贴上没写学习提示,只有三个字:"慢慢吃。"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十几下,像是在把那些紧张也一并嚼碎了咽下去。
出门的时候她把那支贴着"第53条"标签的中性笔握在手里,笔杆被掌心捂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他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稳。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秋天的晨光里。
第一场是语文,八点开考。
她坐在阶梯教室里,旁边全是七班的人。宋晚棠坐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回头冲她比了一个口型:"杀。"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翻开卷子。
默写题考的是《滕王阁序》,她背了三遍,一个字都没错。阅读理解是篇散文,讲一棵老树和住在树下的老人。她看完之后觉得眼睛有点酸,答题的时候笔尖写得飞快,把那棵树的叶子和老人的皱纹全写进了答案里。作文题目是"成长",她盯着那个题目想了三十秒,然后下笔写了第一句话——
"成长是从相信我做不到,到相信我可以慢慢做到。"
她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离收卷还有十五分钟。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秋天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阶梯教室的窗框照成暖金色,有几只麻雀停在窗台上蹦来蹦去。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下午考物理,是她最紧张的一科。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到最后三行看了一眼——他说的,先看最后三行。是一道大题,题目挺长,但读完最后一句话她发现考的是动量守恒,就是她练了半个月的那个章节。她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按顺序开始做。
第一道选择题,她看了五秒就选了C。第二道,十秒,选B。一路往下做,虽然中间有两道卡了五六分钟,但整体的节奏比她预想中顺畅得多。做最后那道大题的时候她甚至还有时间把步骤完整地写了一遍,不像摸底考只能在"解"字后面画乌龟。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把笔帽合上,笔杆上那个"第53条"标签被汗浸得有点卷边了。她用大拇指把它按平,小心地把笔放回笔袋里。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出来,脚步很轻。秋天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食堂炒菜的油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觉得那是她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气味。
食堂靠窗的老位置,陆时晏已经坐在那了。
桌面上放着两杯奶茶,都是黑糖珍珠,一杯封口完好,一杯插了吸管。他把那杯插了吸管的推到她面前,自己喝另一杯。
"怎么样?"他问。
"还行。"
"又是'还行'?"
她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虎牙露出来,在食堂暖黄色的灯光下面亮晶晶的。
"这次是真的还行。"她说。
他没再问了,低头喝自己的奶茶。但她的余光看见他握着杯壁的手指松了几分,原本紧绷的指节慢慢舒展开来。
三天后成绩公布。
那天上午大课间,公告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林知夏站在人群最外面,踮了几次脚尖都看不见那张排名表的位置。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喊"卧槽谁进了前五十"、"三班那个这次爆了啊",还有人在笑着骂"我数学考砸了完了完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挤在人群里的每一个学生都在找自己的名字,翻书的、尖叫的、沉默走开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她被人群推着往中间挤了一点,又挤了一点,脚尖踩到了前面一个人的鞋跟,那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她说了句"对不起",但目光还在往公告栏上找。
她看见排名表最上面是年级前十的名单,第一个名字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然后往下找,前三十、前五十、前一百——她的目光从第一百名往前数,每一个名字都不认识,都不是她的。
胸口那面鼓忽然停了半拍。
"让一下,"身后有个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但人群自动往两边闪了一条缝。然后一只手从她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出来。"
她被人拉着从人堆里退了出去,一直退到走廊拐角的空地上。她站稳了才看清面前的人——陆时晏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表情。
"我的名次,"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点抖,"我没看到——"
"看到了。"
"多少?"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是成绩单的复印件。他翻到那一页,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行的位置,然后把纸转过来对准了她。
"林知夏"三个字旁边,写着一个数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了。
"……这真的?"
"真的。"
"你没改?"
"改这个有什么意义?"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指尖按上去,冰凉的纸面被手心的汗捂出一个小水印。那个数字是——
189。
年级第一百八十九名。
比摸底考的四百八十七名,进步了二百九十八名。三百个位次,她花了二十天。
她的鼻子又酸了,但这次她没哭。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藏不住了,慢慢慢慢地翘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协议第四十七条,"他说,"你进步了不止五十名。"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张成绩单折好收进自己口袋里。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她看着他,走廊的灯照着他的脸,眉尾那颗浅痣清清楚楚,"第四十七条涂掉的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直折着的协议,展开,翻到最后一页。第四十七条末尾那块涂改液还在,他用指甲轻轻地刮了两下,白色的涂层簌簌地掉下来一小片粉末,露出底下原本的字迹。
"永。"
他刮第二下,露出了第二个字:"远。"
第三个字也出来了:"喜。"
第四个字露了一半,被她伸手挡住了。她按着那张纸,指尖压在他正要刮开的那个字上面,仰起头看着他。
"第四十八条,"她说,"是'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那第四十七条涂掉的,是'永远'两个字的前半句。"她的声音有点颤,但目光稳稳的,"所以你写的是——"
他低头,把她的手从纸上拿开,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然后自己把那层涂改液的最后一部分刮干净了。露出来的那行字整整齐齐,是他早在开学前就写好的:
"甲方需永远记住乙方。"
她愣住了。
"记住?"
"嗯。"
"不是喜欢?"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很浅很浅,像一杯被阳光照透的蜂蜜水。他的嘴角弯着,但声音很稳。
"我写的是'记住',因为那时候还没见过你真人,只看过照片和档案。我想的是,如果以后再也遇不到你,至少要记住你这个人。"他顿了一下,"'喜欢'是后来才写的,涂掉'记住'是因为我发现我不只是想记住你。"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公告栏那边还有学生在喊叫欢呼,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远得听不清了。
她站在他面前,握着那张被刮开了的协议,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指腹底下碾过去。甲、方、需、永、远、记、住、乙、方。
"那你现在呢?"
"现在?"
"现在还是'记住'吗?"
他没回答。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到她的额头几乎能碰到他的下巴。他低下头,声音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像一片树叶掉在平静的水面上。
"现在是第49条。"
她抬起头看他。
"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他说。
她握着那张协议,把那行"甲方需永远记住乙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忽然笑了一声。虎牙露出来,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得很高很高。
"那你以后写协议的时候,能不能一次把话写完?"
"不能。"
"为什么?"
他低下头,睫毛垂下来盖住了眼睛,声音闷闷的:"因为每次写的时候都在想,怎么写才能让你一直看下去。"
她握着那张纸,在走廊的灯光下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远处有人经过,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又走了。秋天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她把那捋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低头从笔袋里掏出了那支贴着"第53条"标签的中性笔。
她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笔帽合上,把协议转过来给他看:
"乙方申请添加协议第54条:乙方每进步一百名,甲方需当面念一遍第49条。已进步二百九十八名,欠三条。即日起执行。"
她看着他,虎牙亮晶晶的:"念吧,欠三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耳尖红透了,但目光还是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他说了一遍。
"第二遍。"
"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
"第三遍。"
"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
说完第三遍,他的耳尖已经红到了脖根。他伸手想把协议收回去,但她把纸一抽,折好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协议我先保管了,"她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扬了扬下巴,"第四条念完了,剩下的等你下次月考考到年级第一再说。"
"我一直都是年级第一。"
"那就……"她想了想,笑得更灿烂了,"那就继续保持。"
说完她转身往七班方向跑,跑了三步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明天早饭不用送了!今天奖你放假一天!"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低下了头。然后走廊里最后一个还没走的人——江野——从公告栏那边晃过来,凑到他旁边。
"第49条念了三遍?"
陆时晏没理他。
"耳朵红成这样,你发烧了?"
"滚。"
江野笑着跑了,边跑边喊:"我录了音!回头卖给七班那个宋晚棠,她肯定出高价!"
陆时晏站在走廊里一个人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注名为"L"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明天送。"
那边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他点开,放到耳边——里面是她笑出虎牙的声音:"骗你的,送。"
他听着那条语音,嘴角半天没放下来。
而那天晚上,林知夏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第53条"下面写了很长的一行字:
"Day
20。年级第189名,进步298名。协议第47条真相揭晓——他是高一就记住我了。第49条他念了三遍,我录音了。第54条正式生效。明天继续。"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响,像在笑。她把手机摸出来,把那条三遍"甲方需永远喜欢乙方"的录音又听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黑暗里她忽然想起来——余静宜的条件是年级前一百。189名,还差89个位次。
还有一个月。
她把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离前一百还差89名。但离第55条,还差一次月考。"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块巨大的公告栏前面,上面写满了字,但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急得踮起脚尖往前看,然后有人从身后握住了她的手,把那块公告栏往下拉了一点,让她看见了最上面那一行——
"林知夏,第101名。"
她愣在梦里,转过身想找人,但身后空荡荡的,只剩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她摸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七分。微信里有一条新的消息,灰色头像发的,发送时间是四点整。
"第101名也不错。下次就是第1名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梦见什么了?"
那边过了十几秒,回了一个字:"猜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里那面小鼓又敲起来了。但这一次它敲的节奏不一样,从"咚咚咚"变成了——
"第101,第101,第101。"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天色慢慢从灰变蓝,再从蓝变粉,最后那抹金色从东边的楼缝里钻出来,把老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照透了。
她坐起来,翻开笔记本,在第54条后面加了一行字:
"目标更新:下一站,前100。"
然后她爬下床洗漱,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听见窗外有脚步声——轻轻的、稳稳的,塑料袋被放在水泥台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远去。
她拉开窗帘,窗台上放着一份早饭,今天是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便利贴上写着:"第54条配套服务,包含早餐配送及睡前晚安。版本2.0。"
她拿起那份早饭,咬了一口包子,站在窗台前面看着秋日初升的太阳,笑得虎牙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第101名又如何?那不是终点。
前100,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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