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名带来的兴奋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林知夏站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面,撕下了第一张,"离前一百还差89名"。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新的,写了六个字贴上去:"冲前一百。今日。"
她给自己定的新计划,宋晚棠称之为"疯狗模式"。
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开始早读,七点十分到校之后利用所有课间刷小题,午休缩短到二十分钟,晚上补习到十点半学校熄灯,回家继续做到凌晨一点。她算过,每天的有效学习时间大约十四个小时,睡眠压缩到五个半小时,吃饭走路都在背单词,连洗澡的时候都在心里默算函数定义域。
第三天她就撑不住了。
下午第三节课,她趴在课桌上睡了整整一节。醒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火柴人趴在桌上睡觉的简笔画,旁边写着:"第54条补充条款:乙方可于每日午休时间获得二十至三十分钟的强制睡眠,甲方负责计时及叫醒。此条款与学习计划并列执行,不可协商。"
她盯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然后把它贴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从那之后,每天午休结束前五分钟,陆时晏会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桌面收拾干净,然后轻轻敲两下桌角。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桌面上多了一杯新的柠檬茶或者一瓶冰过的薄荷水,旁边夹着一张小纸条:"醒了。今天的任务从第三页开始。"
她的桌肚逐渐变成了一个"能量补给站"。
第一天是一盒薄荷糖,糖盒上贴着手写的"第54条·Day1"。第二天是一小袋每日坚果,标签上写着"第54条·Day2"。第三天是一瓶眼药水,标签是"第54条·Day3,眼睛干的时候滴"。第四天是一板巧克力,标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补了一行字:"甜食提神。但一天只能吃一个。"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她的桌子里已经塞了十几样东西,每一样上面都贴着标签,从Day1排到了Day15。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肚左侧,每天拿出一件,用完了放回右侧,像在执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宋晚棠来看过一次,站在她课桌前弯腰探头,数了数那些东西的数量,然后直起身看着她说:"你知道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吗?"
"不知道。"
"我算过了,"宋晚棠掰着手指,"薄荷糖十二块,坚果三十五,眼药水二十八,巧克力十九,还有每天的奶茶豆浆包子……加起来至少五六百了。他一个月生活费才多少?"
林知夏咬着笔帽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翻了一下他的朋友圈——那条横线终于有了内容,是一条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菜单,配文两个字:"备选。"底下有人评论,是江野的头像:"你天天给谁买?"他没回复。
她把那张菜单截图放大了看,豆浆、小米粥、茶叶蛋、三明治、烧麦、饭团……最底下用红笔画了圈的是"双人套餐",包含两份豆浆两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价格比单点便宜三块钱。
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第十八天,离第二次月考还有五天。
那天晚上她做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卡在一道数学大题上,怎么都算不出第二步的系数。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了满满一页的叉叉,然后趴了下来,额头抵着桌面,觉得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起来看,灰色头像发来的:"卡在哪道?"
她拍了张照发过去。那边安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回了一张图——是他用手写在草稿纸上的解题思路,笔迹工工整整,每一步都标了编号和括号里的备注。图片最底下加了一行字:"第二步的系数你没化简。化简完了,下面全是送分。"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然后坐起来照着他的思路把题重新做了一遍。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那个系数果然化开了,整道题突然变得顺滑无比。她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手机回了一句:"做出来了。"
那边秒回:"嗯。做完就睡,明天还有。"
她关了灯躺下,但没睡着。老槐树的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她翻了两次身,然后忽然坐起来,摸到桌边开了台灯。她想看看笔记本里关于那道题的记录有没有写完整,翻到数学错题集那一页的时候,一张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是半张草稿纸,被折了两折,边角有一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又折回去。她展开来,上面是陆时晏的字迹,写得比平时潦草,像是随手涂的,但能认出每一个字。
是一份计划书。
标题写在最上面,被他划掉了三遍,但最后一遍留下的痕迹还能辨认:
"如果她没进前一百,备用方案。"
她屏住呼吸往下看。
第一行:"方案A:申请转到七班,继续同班。蒋老师说可以操作,需要余主任签字。"
下面用笔划了一道,旁边打了个叉,写着"但她说不想我转班"。
第二行:"方案B:让江野每天给她补课,我来整理资料。效率可能下降20%,但不会断。"
这一行也被划了一道,旁边写着"但只有周末,平时不够"。
第三行:"方案C:申请走读,每天晚上去她家楼下自习室,一墙之隔,随时可以回答。不影响她学习,她也看不见我。"
这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里写着"备选"。
第四行没有写方案,只有一句话,像是随手写在纸边角的:
"如果她没进前一百,那就陪她再考一次。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反正我时间多。"
她握着那张纸的手抖了一下。
"反正我时间多。"她把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翻到背面。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但她一定能进。"
她坐在台灯下面,手里攥着那张被折过的草稿纸,纸张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她低头看着那行"反正我时间多",眼前起了雾,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最里层。
第二天早上她到一班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份三明治——那是他每天放早饭之后会顺便给自己买的那份。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从笔袋里掏出那支贴着"第53条"标签的中性笔,在他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早",然后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早"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退了回来。
她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小声说:"陆时晏。"
"嗯?"
"你今天晚上……还去她家楼下自习室吗?"
他翻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他没回答,但耳尖红得快滴血。她没有追问,低头翻开物理书开始早读,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天晚上她做到十一点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消息,灰色头像发的,只有一个定位——她家楼下的公共自习室,二十四小时开放,离她的窗户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
下面跟了一句话:"我在这。"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隔着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望过去,对面楼一层的窗户亮着灯,白色的日光灯,里面模糊地映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坐在窗边的位置上,低着头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第54条下面新加了一行:
"Day
18。发现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如果她没进前一百'。他时间多。"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他没说对。这次一定能进。"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继续做剩下的三道题。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卡了一下,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拍照发给他,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住了。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自己又算了三遍,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算对了。
她在草稿纸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勾,旁边写了一个字:"行。"
然后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见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是在抬头往这边看。
她没挥手,也没喊话,只是把窗台上的那盆她偷偷从旧工具房搬回来养的小薄荷端起来,放在了窗台正中间,让灯光能照到它的每一片叶子。
对面那扇窗户里的人影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她退回书桌前坐下,翻开明天的复习计划。离月考还有五天。
她把那张"备用方案"的草稿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看,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
五天之后,她不会让他用上任何一个方案。
她把最后一道题收尾,关了灯。窗外的老槐树安安静静的,对面那扇窗户的灯也还亮着,黄色的暖光透过秋夜的薄雾,像一颗落在居民区里的星星。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心里那面小鼓敲着:"五天,五天,五天。"
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地说:"加油。"
她弯着嘴角,慢慢睡着了。
而在二十米之外的窗户里,有一个人低头坐在亮着灯的自习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书。书页上那道题的旁边,他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Day
18。她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薄荷。明天带一袋肥料去。"
他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扇已经关了灯的黑漆漆的窗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也关灯,拉上书包拉链。
五天。
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