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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走的时候,我听见女婿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身猪味儿。”
我没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大。
我的二手面包车停在路对面,后座上还放着两箱土鸡蛋,是隔壁王婶听说我女儿结婚,非要我带来的。
鸡蛋没用上,婚礼也没吃上饭。
我把鸡蛋搬进了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酒店。
红色的气球拱门,大红的喜字,门口停满了车,看着确实气派。
我女儿嫁得确实好。
就是她爹,没能进去喝一杯酒。
回到镇上已经是晚上了。
上次在这里,还是十几年前。
这些年,为了照顾女儿,完全没时间回来。
隔壁刘婶看见我的车灯亮着,趿拉着拖鞋走过来:
“沈长河,你咋忽然回来了?”
“没事。”
我发动车子。
“困了,回去睡觉。”
说是睡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车开到了镇上那家屠宰场门口。
屠宰场还是老样子。
场长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面包车,烟头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沈长河?”
他站起来。
老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板凳上,他顾不上疼。
“真是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二十年了,沈长河,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我被他攥得胳膊生疼,心里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赵哥。”
我叫了他一声,嗓子有点发紧。
老赵的眼圈红了。
他松开我的胳膊,在我肩膀上狠狠捶了一拳。
“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知道你走了以后,厂长骂了多少天吗?”
“厂长说你是个天生的杀猪匠,一万个人里面也出不了一个的那种。你走的那天,厂长把办公室的暖水瓶都摔了。”
我没说话。
这些事,我当年不知道,后来也没人告诉我。
老赵拽着我往厂子里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老孙!老孙你快出来!你看看谁回来了!”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从车间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然后他手里那把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沈长河?”
老孙是当年带我入门的师父。
他今年六十多了,手还稳得很,但这会儿他的手在抖。
“师父。”
我走过去,想握他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手上全是老茧,怕硌着他。
“回来就好。”
老孙拍了拍我的手背。
“回来就好。”
老赵在旁边擦了擦眼睛,大声说:
“老孙你别在这儿煽情了,沈长河回来了,今天中午我请客,咱们喝一顿!”
说是喝酒,其实就是厂门口那家小饭馆。
老板还是当年那个老板,只是头发全白了。
他认出了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酒。
“这瓶酒,我存了二十年了。”
他把酒放在桌上。
“当年你说等你回来喝,我一直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瓶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赵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长河,你闺女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