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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很烈,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嫁人了。”
我说。
“嫁人了?”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嫁人了好啊,你这些年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嫁到哪家了?条件怎么样?”
“做房地产的。”
我又倒了一杯。
“挺有钱。”
“那敢情好!”
老赵一拍大腿。
“你这也算是熬出头了!以后闺女嫁得好,你也能享享清福了。对了,婚礼办得怎么样?你怎么不在城里多待几天?”
我没说话,把第二杯酒也闷了。
老孙一直在旁边看着我,没出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都看过。
他看我的脸色,看我的眼神,看我喝酒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别问了。”
老孙按住老赵又要给我倒酒的手。
“长河,回来打算干什么?”
“我想”
我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家屠宰场的大门。
“我想重新杀猪。”
老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让我试试。”
我站起来。
“就现在。”
车间还是当年的车间,水泥地,铁钩子,案板。
一头刚宰好的白条猪挂在铁钩上,还冒着热气。
老孙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剔骨刀,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我。
“这把刀,还是你当年用的那把。我帮你磨了二十年,每个月磨一次。”
我接过刀。
刀柄被磨得发亮,握在手里,温润,贴合,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站到案板前,看着那头猪。
我深吸一口气。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车间安静了。
骨肉分离,筋膜断裂,每一刀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刀下去,骨头上不带一丝肉,肉上不留一丝骨茬。
一头猪,三十六处关节,二百二十三块骨头,干干净净地分离出来。
我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身后没有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老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沈长河”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老孙没说话,他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下午,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镇子。
“沈长河回来了!”
“哪个沈长河?”
“还有哪个?二十年前国营屠宰场那个!一刀下去骨肉分离不差半两的那个!”
“他不是去城里了吗?”
“回来了!今天在厂里试了一手,老赵说比当年还厉害!”
当天晚上,我家那扇二十年没开过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镇上最大的肉联厂老板,姓周,人称周胖子。
他开门见山。
“沈师傅,我知道你是谁。月薪四万,来我厂里,我把整个分割车间都给你管。”
四万。
在这个人均工资三千块的小镇上,四万是天价。
老赵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着周胖子,摇了摇头。
“不够?那你说个数。”
周胖子急了。
“不是钱的事。”
“我想自己干。”
周胖子愣住了。
“自己干?你要开屠宰场?你知道现在这行多难做吗?设备、场地、手续、销路,哪一样不要钱不要人脉?你二十年没回来了,你要从零开始?”
“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自己干。”
周胖子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有种。不过你要是干不下去了,随时来找我,位置给你留着。”
他走了以后,老赵急得团团转。
“长河你疯了吗?四万块一个月你不干,你要自己干?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吗?那些大厂子,冷鲜肉、冷链物流、连锁超市,你一个光杆司令,拿什么跟人家拼?”
“拼这双手。”
我把手伸出来,摊开。
上面全是老茧,又厚又硬。
“我这辈子,就只会这一件事。既然要干,就干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