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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两辆车已经发动了。
亲家母站在车门旁边,没有上车,抬着头,往我办公室的窗户看。
隔着三层楼的玻璃,我们隔着三年的距离,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亲家母最终低下了头,坐进了车里。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停车场,消失在街角。
“长河。”
老赵走到我旁边。
“你说她下次还会来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块地只是开始。
天恒地产的窟窿,远不止三千万。
城东那个项目的预售证到现在还没下来,绿化率整改遥遥无期,四千万还了银行贷款只剩一千二百万,根本不够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他们还会来的。
但下次来,就不是四千万的事了。
签完合同第三天,老孙来找我。
他退休之后每天都要来车间转一圈,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看我分割猪肉。
看了三年了,还是看不够。
“长河,你过来。”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上面印着国营屠宰场几个红字,红色已经褪成了淡粉。
“这是什么?”
我接过来,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抬头写着,生猪精细分割技术标准。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猪身上每一块肉的名称、部位、分割方法、质量标准,全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
“这是”
我翻到最后,看见了落款。
沈长河。
一九八七年四月。
“你十九岁那年写的。”
老孙在旁边坐下来,掏出烟斗,慢慢装上一锅烟丝。
“当年厂长让每个人写一份操作规范,别人都是抄书本,就你,一个字一个字自己写的。这份东西在厂里的档案室锁了二十年,去年档案室搬迁,被我翻出来了。”
我看着那沓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
十九岁的我,大概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值得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三十六处关节,二百二十三块骨头。”
老孙吐出一口烟。
“你那时候就数得清清楚楚。厂里的老师傅都不服气,说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后来他们看你干了一次活,全闭嘴了。”
我笑了。
“师父,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告诉你。”
老孙放下烟斗,看着我。
“你十九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五十三岁了,你还在干这件事。天恒那块地,城东那个项目,你做的是对的。但你别忘了你是谁。”
他把烟斗在桌腿上磕了磕。
“你是个杀猪的。把肉切好,才是你的本分。生意上的事,交给生意人去做。”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师父,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孙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现在心里有一团火,烧了三年了。那块地拿下来,你心里那团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你想的不只是那块地,你想的是怎么让那些人后悔。”
我没说话。
老孙说得对。
“让他们后悔,没问题。但不能把你自己也烧进去。”
老孙说完这句话,拿起烟斗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十九岁的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三十四年后,自己会坐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三个省百分之四十的猪肉市场,还有城东一块价值六千万的地。
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进国营屠宰场,当一个好杀猪匠。
天恒地产破产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城东那块地上盯着工人打地基。
老赵从工地的临时板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安全帽都跑歪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感慨。
“长河!天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