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缺了大德
大概是隐瞒的事不太光彩吧,梁冠玉没有立马说实话,而是先卖惨一样说了她自己的故事。
江秋月自己就很惨,原本很难为别人的故事动容。
但梁冠玉的过往跟她太像了。
梁冠玉垂着眼睛说:“我是徽省人,但我妈是京城本地人。她爸妈是啤酒厂建立初期的老职工,她还是清河路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同志,她原本有美好的未来,但好心地给人指了一次路,就被拐进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深山里。”
“她运气不太好,被个痨病鬼买走了。痨病鬼为了传宗接代,日以继夜地折磨我妈,直至怀上我才勉强喘口气。”
“可厄运专找苦命人,痨病鬼在我妈生我的时候死了。”
“在那个愚昧落后的小山村里,没有儿子,代表绝户,代表谁都能来踩一脚。”
“我奶怕被村里人欺负,就谎称我是个男孩儿。”
“我奶和我妈为了藏死这个秘密,靠骗村里男人的钱,供我读书,希望我能考出去,带着她们离开那个小山村。”
“高考取消的那十年,她们都没放弃,想着如果我的成绩足够好,说不定能被推荐上大学呢?”
“运气还算不错,高考在我高中的最后一年恢复了。”
“我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到了京城大学,我可以带着我奶和我妈离开了。但是,我奶死了,死于脏病。”
“我妈,肾脏也坏了。”
“京城的医生说,可以换肾,但手术费高达七八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少之又少的时代,七八万,是一笔巨款。
普通工人得不吃不喝一百年,才能挣够七八万。
更何况只是个穷学生的梁冠玉?
梁冠玉抬头直直看向江秋月,英气逼人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她哽咽道:“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奶和我妈过上好日子。现在我奶死了,我没办法再看着我妈死掉!”
“恰巧,我遇上了很想挣点钱,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的闻康。”
“我主动请缨,让他给我本金,给我介绍信,让我去羊城进货,搞来时髦的衣服,手表,墨镜等东西,弄到水秀街去卖。”
“从3月到12月,我跑了十几趟羊城,刨去成本,总共就赚三千多块钱,还得分一半给闻康。”
“这距离七八万实在太远了,所以我才想跟他拆伙,自己单干。”
江秋月本人很理解梁冠玉的想法。
她妈当年也是被拐去山里的。
只不过她的禽兽爹没死,也没有奶奶把她当男孩儿养,更没有人愿意供她一个女孩读书。
她妈更是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将逃不出的黑锅死死扣在她头上。
即便如此,她也尽全力捣毁了拐子村,送她妈妈回了家。
如果她像梁冠玉一样,被妈妈托举着长大,别说七八万了,七八十万她都会不顾一切地搞到手。
但理解归理解,现实是现实。
江秋月遗憾地说:“你就算跟他拆伙,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挣到七八万块钱。”
时间太早了。
如果是1980年,政策有所偏向后,还有点可能。
梁冠玉不肯认命道:“怎么不可能?我现在手上就有一千六百多块钱,要是全用来进货,我就能翻倍的赚!”
“反复全投个五六次后,我就能赚到我妈的救命钱了!”
江秋月平静地问她:“你知道一千多块钱的货有多少吗?一个人在火车上能看住那么多货吗?就算看住了,你能带下火车吗?”
现在报纸上只鼓励大家伙儿,从事修理、服务,手工业等个体劳动。
从羊城进货到京城来卖,这属于倒买倒卖,是严抓的投机倒把。
货少点儿,还能提前跳车跑。
打办处懒得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
一千多块钱的货,甚至几万块钱的货,怎么跑?
只会被打办处当做典型抓起来,以儆效尤。
凡是为她提供便利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江秋月一针见血道:“闻康纠缠你,是因为你跟他拆伙后,还借用他的名头,伪造介绍信吧?”
梁冠玉低下头,承认道:“是。”
江秋月不客气道:“那你可真是缺了大德。”
靠闻康发财。
发财了把他一脚踹开。
踹完还继续借用他的名号赚钱。
这种要担责的事儿,他不纠缠才怪!
梁冠玉喃喃自语道:“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妈的病等不及了啊!”
江秋月直言:“那是你妈,又不是闻康他妈,人家凭什么给你担责啊?而且以你这种激进的想法,你赚不了多久就会被抓进去。”
这一点梁冠玉也很清楚,但一直心怀妄想。
如今被江秋月毫不客气地戳穿,她崩溃了,边流着眼泪边大叫: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遵纪守法,道德高尚,只会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妈死掉!”
“如果换做是你,你又能比我好到哪儿去呢?!”
江秋月有点物伤其类的烦躁,说:“我确实不能比你好到哪儿去,但我绝不会选一条走不通的路!”
梁冠玉一愣。
泪水半掉不掉地挂在脸上。
她紧抓重点地问:“你什么意思?你有能走通的路?”
江秋月不太想干这种缺德事儿。
但梁冠玉跟她实在太像了。
她含糊不清道:“我会想办法嫁给闻康,成为他拿得起放不下的人。”
那样顶级的家庭,就算不搞倒买倒卖,也是有办法救梁冠玉她妈的。
虽然很缺德,但换做是她,早八百年前就缠上闻康了。
一直把自己当做男人的梁冠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执行力非常强地下了炕,说:“谢谢你,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说着就要走。
江秋月叫住她,指着她放在炕边的大包裹,说:“你的东西还没拿。”
梁冠玉看着大包裹,说:“这是我从羊城带回来的秋衣,成本价才三块五,百货大楼那边却要卖十六块。”
“我听说你要搞卤菜生意,以为你是个胆子大的,本想用这个巨额利润,哄你跟我一起去羊城倒买”
江秋月摇头拒绝道:“我暂时不会跟你干这个。”
政策没下来之前,她绝不会踩红线。
她想发财,可不想蹲篱笆。
梁冠玉早有预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暂时也没空干这个,”她指了指大包裹说,“这里总共有一百套秋衣,我五块钱一套卖给你,怎么样?”
“就当是感谢你给我指了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