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瞎了一只眼,走不了长途。
我把它托付给城外一个退伍的老兵照料。
回来的时候,驿站的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放在桌上的一个木匣子不见了。
那是哥哥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一顶被鲜血染红的旧头盔。
驿卒战战兢兢地告诉我,是宫里来人拿走的。
说是贵妃娘娘看上了那匣子上的花纹。
我没有说话,直接提着枪去了呈元宫。
呈元宫里欢声笑语。
叶轻音正在院子里赏花。
傅景珩坐在旁边,剥了葡萄喂进她嘴里。
而我哥哥的那顶头盔,正被倒扣在地上。
里面装满了泥土,种着一株开得正艳的牡丹。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哥哥战死那年,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只有这顶头盔,是我从敌军的马蹄下拼死抢回来的。
现在,它成了叶轻音种花的盆子。
我大步走过去,一脚踹翻了那株牡丹。
泥土撒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头盔,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脏污。
「楚明姝!你放肆!」
傅景珩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敢在呈元宫撒野!」
叶轻音吓得花容失色,扑进他怀里哭了起来。
「陛下,姐姐好凶,她是不是要杀了我?」
我抱着头盔,看着这对狗男女。
「这是我哥哥的遗物。」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贵妃娘娘喜欢花盆,内务府多得是金的银的。」
「拿死人的东西种花,也不怕夜里鬼敲门。」
叶轻音往傅景珩怀里缩了缩。
「我不知道那是遗物……我只是觉得那铁盆子古朴,配牡丹正好。」
「姐姐要是心疼,我赔你十个就是了。」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我哥哥的命说得一文不值。
傅景珩也冷下了脸。
「不过是个破铁盔,音音用了就用了。」
「你不仅踹翻了音音的牡丹,还敢出言诅咒她。」
「楚明姝,你眼里还有没有朕!」
他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跪下,给音音道歉。」
我抱着头盔,站得笔直。
「臣女无错,为何要跪。」
傅景珩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头盔,狠狠地砸在地上。
铁盔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发出沉闷的响声。
「朕让你跪下!」
他一脚踩在头盔上,眼神狠戾。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手握重兵的镇国侯之女吗?」
「你现在就是个连兵符都没有的废物!」
「朕让你生你就生,朕让你死你就得死!」
天空中突然打了个响雷。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我看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头盔,膝盖一点点弯了下去。
「好,我跪。」
我跪在暴雨里,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傅景珩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屈服。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他踢开那个头盔,搂着叶轻音转身进了大殿。
「就在这儿跪着,什么时候音音消气了,你什么时候起来。」
殿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在大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寒气顺着膝盖钻进骨头缝里,疼得我浑身发抖。
但我没有动。
我盯着殿门上的雕花,在心里一遍遍地刻画着傅景珩和叶轻音的死法。
这一跪,跪断了我对大齐最后的一丝眷恋。
天亮的时候,殿门开了。
赵公公打着伞走出来,看着我叹了口气。
「楚将军,陛下说您可以走了。」
「另外,出关的文书已经批下来了,陛下让您今日就启程。」
我扶着地,慢慢站起来。
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我捡起地上的头盔,抱在怀里。
「替我谢主隆恩。」
我转身走出呈元宫。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