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掀开的一瞬间,棺材里传出一个声音。
很细。
细得像猫叫,又不像猫叫。
是人的声音。
是婴儿的声音。
我的腿软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脑子根本来不及处理眼前看到的东西。
大嫂的身子下面,白布的夹层里,蜷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皮肤青紫色,皱巴巴的,比大嫂怀里那个孩子还小一圈。
一个婴儿。
活的。
它的嘴巴张着,发出那种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四肢蜷缩着,手指头比花生米还细,在空气里无力地抓着。
它的脐带还连着一截,断口参差不齐,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赵大伯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踩到一颗铁钉,差点绊倒。
他的嘴张着,下巴在抖。
"咋……咋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身后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伸着脖子往前看,看清了之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张婶子的手捂在嘴上,指缝间漏出一声尖叫。
有两个妇人开始哭,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什么。
我娘推开人群挤到棺材前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就愣在那了。
她站了几秒钟,然后猛地伸手去抱那个孩子。
"给我!给我!"
她把那个婴儿从棺材里捞出来,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太小了,小得像一只刚出壳的麻雀。搂在我娘怀里,几乎看不出来。
我娘扯开自己的棉袄,把孩子贴在胸口上,用衣襟裹住。
那个细小的哭声被棉袄闷住了,变得更小,但没有停。
"活的……活的……"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身子在筛糠一样地抖。
大哥站在棺材边上。
他低着头,看着刚才那个婴儿蜷缩的位置。白布上有一小摊血渍,已经干了,发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麻木。
是太多东西同时涌上来,把整张脸都撑满了,反而显得什么都没有。
"双胎。"
王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前面。
她的脸比棺材里的白布还白,嘴唇哆嗦着,像在打摆子。
"英子怀的是双胎……我、我没摸出来……"
她的腿一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没摸出来啊!一个横着,另一个太小了,我……我摸了那么多回,一回都没摸出来!"
她跪在冻硬的土地上,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
"我该死啊……"
没有人扶她。
不是不想扶,是所有人都还没从棺材里的那一幕中缓过神来。
双胞胎。
大嫂怀的是双胞胎。
一个孩子横在产道里,生不下来,大嫂就是这样没的。
另一个孩子,在大嫂断气前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生了出来。太小,太弱,被血和白布裹着,蜷在大嫂身子底下。
入棺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盖棺材盖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钉钉子的时候没有人发现。
一个活着的孩子,在棺材里躺了两天两夜。
腊月的天,滴水成冰。
棺材里没有一丝热气。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我娘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还在发出微弱哭声的婴儿,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道站在路边,桃木杖拄在地上,没有说话。
风又起了,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孩子能活,不是他命硬。"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他娘护着他。"
老道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们揭开她的衣裳看看。"
大哥的手在抖。
他伸手,轻轻解开大嫂胸口的碎花衣裳。
衣裳解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的膝盖再也撑不住了,和后面十几个人一起,瘫在了地上。
大嫂的双臂,在棺材里保持着一个姿势。
不是直的。
不是交叉放在胸前的。
她的双臂弯曲着,在胸口和肚子之间围出一个圆形的空间。
像一个窝。
一个用胳膊搭出来的、刚好能容下一个婴儿的窝。
她怀里抱着的那个死去的孩子,被她放在左臂弯里。
而她的右臂,连同右手,围出了另一个空间。
那个空间里,就是刚才那个活着的婴儿蜷缩的地方。
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覆在那个位置上方,像一把伞。
大嫂的手已经僵硬了,维持着那个姿势。
她的手指甲里嵌着血痂,手掌上有几道深深的掐痕。
那是她自己掐的。
在棺材里,在黑暗里,在她最后的力气里,她把第二个孩子护在自己身下。
她用自己的身体,给孩子留了一个活着的空间。
两天两夜。
老道拄着桃木杖,站在风里。
他的瞎眼看不见这一切,但他的声音像是看见了。
"我说棺材里有三条命。两条死的,一条活的。"
"那条活命,是她拿命换的。"
他顿了一下。
"但这不是我让你们开棺的原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老道身上。
老道把桃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
"孩子能活两天不假。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活不过今夜。"
"除非……"
他没说下去。
他从道袍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重新揣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桃木杖,开始往坡道上面走。
"跟我走。你们家那个蓄水池底下,埋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挖出来,这孩子活不了,你们陈家的日子,也过不安生。"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桃木杖戳在冻硬的土地上,"笃、笃、笃"。
没有人跟上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爹。
我爹站在原地。
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
是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指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走。"
他迈开步子,跟着老道往坡上走。
大哥抱着灵位,跟上去了。
我和二哥对视了一眼。
二哥的眼神里有一个问题,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蓄水池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爹为什么听到这话,是那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