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没问出口。
我跟上了队伍。
身后,我娘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步子踉踉跄跄。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弱,像一根蜡烛,在风里摇摇晃晃。
黄土坡上的风比沟底大得多。
我们一行人跟着老道往上爬,脚底下的冻土硬得像铁板,每一步都踩得"咔咔"响。
蓄水池在坡顶偏西的位置。
说是蓄水池,其实就是一个大坑。去年夏天公社派人来挖的,长十来米,宽七八米,深两米多。挖好之后铺了一层石头,准备蓄雨水浇地。
但工程没干完就停了。
听说是上面拨的钱不够,干了一半就撂下了。坑是挖出来了,石头也铺了一部分,但引水的渠还没修。入了冬,坑底积了一层冰碴子,上面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蓄水池的东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就是我家的祖坟。
三座坟头,最大的是我爷爷奶奶的合葬墓,旁边两个小的,是早年间夭折的两个叔伯。坟头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老道走到蓄水池边上,停了下来。
他拄着桃木杖,把头转向东边,鼻子又动了几下。
"你家祖坟原先是什么样子的?"
我爹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几座坟头,声音闷闷的。
"挖蓄水池之前,坟前头有一道土坎,挡水的。坟后头有一片矮松林,是我爹在世的时候种的。"
"现在呢?"
我爹没说话。
不用说,所有人都看得见。
土坎被挖蓄水池的时候铲平了,矮松林也砍掉了一大半,树桩子还留在地上,切口发着白茬。
蓄水池的西壁正对着祖坟,挖的时候把坟前的地基都掏空了一截。最近的那座坟头,已经有一道裂缝从顶上延伸到底部,像被谁劈了一刀。
老道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蓄水池边缘的土地上。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了一会儿,捏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子下面闻。
"铁锈味。"他说。
"什么?"我爹问。
"土里有铁锈味。不是铁器的锈,是血锈。"
他站起来,把那撮土扔掉,拍了拍手。
"你爹,也就是这几个娃的爷爷,什么时候没的?"
"五八年。"
"五八年……怎么没的?"
我爹的嘴唇抿了一下。
"饿死的。"
老道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
"他临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我爹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他脸前面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坟地西边那片土,不能动。"
"为啥?"
"他没说。就说了一句话:那底下的东西,动了要出事。"
我的头皮发麻。
原来我爹一直知道。
去年公社来挖蓄水池的时候,我爹跟公社的干部说过,说这个位置不好,祖坟在旁边,能不能换个地方。
公社干部没同意。说整个黄土坡就这块地势最合适,蓄水量最大。你家的坟又不拆,挖旁边的地碍什么事?
我爹争了几句,没争过。
公社的事,老百姓做不了主。
挖就挖吧。
挖了之后,也确实没出什么事。日子照常过,地照常种。
一直到今年腊月。
一直到大嫂难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