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沈夜站在城隍庙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条小溪。庙门已经关了，红漆木门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深沉。庙前的石狮子被雨淋得发亮，像两只沉默的守夜者。
晚上十一点，按照隐给的路线，他从城隍庙侧面的小巷绕过去，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井盖。
井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标记——一只眼睛。
真言神庭。
沈夜蹲下来，用小刀的刀尖撬开井盖边缘。破界刃的刀刃切进金属，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但很快被雨声掩盖了。
他把井盖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下面涌上来，夹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沈夜戴上夜视仪，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高度大约三米，他落地时脚底传来硬邦邦的触感，是水泥地面。这是一条废弃的排水通道，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积水没过脚踝，凉意从鞋底渗透上来。
通道很长，夜视仪把一切染成了绿色。沈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响。
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分岔了。左边是一条更窄的支路，右边是一条稍微宽敞的主路。隐给的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走右边。
他右转，继续前行。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说明他正在往更深的地下走。空气变得潮湿而压抑，像有一床湿棉被盖在身上。
“系统，距离目标还有多远？”
【当前位置：城隍庙正下方，深度约45米。】
【目标实验室位于深度60米处。】
十五米，相当于五层楼的高度。
沈夜加快了脚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数字键盘。键盘旁边刻着一行小字——真言神庭·深市分理处。
“系统，能破解这个键盘吗？”
【可以。需要支付200神格。】
“付。”
【支付成功。正在破解……】
【密码：372651。】
沈夜按下六位数字，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灰色的环氧地坪，看起来像是一个标准的医疗机构。
走廊两侧各有几个房间，房门紧闭，门上都贴着编号——A1到A8。
沈夜按照隐的指示，直奔走廊尽头的A8房间——服务器室。
他走到A8门前，门上同样有一个键盘。系统再次破解，门开了。
服务器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里面放着三台服务器，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嗡嗡的风扇声充斥整个房间。房间角落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显示器和一个键盘。
沈夜走到服务器前，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一个U盘——隐提前准备好的，里面有一个数据拷贝程序。
他把U盘插入服务器，屏幕亮了起来，一串串代码飞速滚动。
【数据拷贝进度：1%……3%……7%……】
拷贝速度很快，照这个进度，大约十分钟就能完成。
沈夜站在服务器前，等待着。
房间里只有风扇声和代码滚动的节奏声，单调得让人犯困。
就在拷贝进度达到45%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沈夜的心跳猛地加速。
脚步声很轻，但很规律，是皮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沈夜环顾房间，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三台服务器之间的空隙很窄，根本藏不了一个成年人。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脚步声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
他看了一眼进度——52%。
不能走。
沈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第二枚崩坏神格碎片——这是最后一枚了。碎片在他掌心里散发着微弱的紫色光芒，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小型炸弹。
脚步声在A8房间门口停下了。
门把手转动。
沈夜屏住呼吸，把崩坏神格碎片握在掌心，绷紧全身的肌肉。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白色大褂，个子不高，微微发福。脸上戴着一个银色的面具，面具上刻着那只眼睛的标志。
是真言神庭的人。
但让沈夜意外的是，那个人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他径直走向服务器，背对着沈夜，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命令。
拷贝进度条还在跳——61%。
沈夜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只要那个白大褂不回头，就看不到他。
但白大褂敲完命令后，转身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准确地说，是沈夜的目光和白大褂面具上那只画上去的眼睛“对视”了。
白大褂愣了一下。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沈夜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他猛地扑上去，一只手捂住白大褂的嘴，另一只手把崩坏神格碎片按在白大褂的胸口。
紫色的光芒炸开。
白大褂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瞪得滚圆，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块被抽走了骨头的肉。
沈夜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探了一下呼吸。
还活着，但昏迷了。
【崩坏神格碎片效果：暂时切断了目标与神格的连接。普通人类在没有神格连接的情况下会短暂失去意识。】
【预计昏迷时间：30分钟。】
沈夜松了口气。
他把白大褂拖到桌子底下藏好，然后回到服务器前。
拷贝进度：78%。
82%。
91%。
100%。
【数据拷贝完成。U盘已自动弹出。】
沈夜拔出U盘，放回储物戒指，然后迅速走出A8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灯都关着，没有人的迹象。
他快步往回走，经过A5房间的时候，门缝里突然透出一丝微光。
沈夜停下来。
之前经过的时候，A5房间是没有光的。
有人进去了？
还是里面本来就有人，只是灯没开？
沈夜犹豫了两秒钟。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好奇心——也许是某种直觉——驱使他蹲下来，从门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缝很窄，只能看到一小块区域。
他看到了一个玻璃罐。
罐子很大，大约一人高，里面装满了一种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沈夜的瞳孔收缩。
那是一个人。
一个被浸泡在玻璃罐里的人。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某个装置。
A5房间，也是实验室。
而且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
沈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正准备离开，门缝里的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玻璃罐中的人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的手抬起来，按在玻璃内壁上，五根手指缓缓张开，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个人还活着。
沈夜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运转。
救还是不救？
如果现在进去救人，很可能触发警报，整个实验室的安保系统都会启动。到时候不仅他出不去，数据也送不出去。
但如果不管这个人，他可能会像37号一样，在失控暴走中死去，或者在实验中被当作废品处理掉。
沈夜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也许很愚蠢的决定。
他推开了A5房间的门。
房间比服务器室大得多，大约有一百平方米。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浸泡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有的罐子是空的，液体已经排干，只剩下干涸的残渣附着在玻璃内壁上。
有的罐子里的人明显已经死亡，皮肤呈现出灰白色，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只有一个罐子里的人还活着——就是刚才那只手的主人。
沈夜快步走到那个罐子前。
罐子里的人是一个年轻女性，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在液体中漂浮，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是睁开的。
她在看着沈夜。
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注视，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检测：目标体内融合了“记忆神格（完整版）”。】
【融合度：89%。】
【状态：稳定。】
【危险等级：中等。】
融合了完整版的记忆神格？而且是89%的融合度？
37号融合了不到一半就变成了暴走的人造神明，这个女人融合了将近九成，居然状态稳定？
沈夜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只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她——
奇迹。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他找到罐子侧面的控制面板，上面有一排按钮。沈夜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系统可以翻译。
【按钮功能：排液、开舱、生命维持、紧急停止。】
“系统，排液。”
【排液已启动。】
淡蓝色的液体开始从罐子底部流出，水位缓缓下降。
女人的身体随着水位的降低慢慢下沉，最后双脚踩在罐子底部。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那些管子一根一根从皮肤上脱落，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开舱。】
罐子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气味的气体扑面而来。
女人走了出来。
她赤身裸体，浑身湿透，但没有丝毫遮掩的动作。她只是站在沈夜面前，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沈夜脱下自己的冲锋衣——灵能防护服，披在她身上。
“能说话吗？”他问。
女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声带了。
“慢一点，不着急。”沈夜说。
女人深吸一口气，尝试了几次，终于发出了一个勉强能听清的音节。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枯叶。
“你能走路吗？”
女人试着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沈夜伸手扶住她，她的身体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我带你出去。”
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经过那些玻璃罐的时候，沈夜注意到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扶在沈夜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们走到走廊上。
就在这个时候，警报响了。
刺耳的警笛声在整条走廊里回荡，红色的应急灯开始闪烁。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谁触发的警报？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个藏在桌子底下的白大褂，但那个人至少要二十分钟后才能醒。
除非他提前醒了。
或者——这里还有其他人。
走廊尽头，A1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戴面具，露出两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但眼神凌厉得不像是普通的研究人员。
其中一个人掏出了一个发光的装置，形状像枪，枪口对准了沈夜。
【检测：神格武器——规则放射器。可发射规则射线，被击中者会被强制施加某种规则效果。】
【危险等级：高！】
沈夜没时间思考，他把女人推到身后，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了那个U盘。
“你们要的是这个？”他晃了晃U盘，“这里面是你们造神计划的所有数据。如果我毁了它，你们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持枪的人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神在沈夜手中的U盘和沈夜脸上之间来回移动。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个欠了很多钱的倒霉蛋。”沈夜说，“我对你们的计划不感兴趣，我只需要这个东西保命。让我走，数据你们可以拿回去。”
研究人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觉得我们会放你走？”
“我觉得你们应该放。”沈夜说，“因为如果我死了，我的人会把这份数据公开。不是一份拷贝，是很多份。你们的造神计划，真言神庭的秘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遍诸神界。”
这是沈夜临时编的，他根本没有“人”在外面等着。
男人犹豫了。
沈夜赌的就是他们的恐惧。秘密实验最怕的就是曝光，一旦曝光，不仅是实验终止的问题，参与的所有人都要受到审判。
“三秒钟考虑。”沈夜说，“三，二……”
“放下武器。”另一个研究人员突然开口，是对持枪的人说的。
持枪的人不甘心地放下枪口。
沈夜没有放下U盘，他扶着女人慢慢往后退。
退过A3房间、A2房间、走廊入口。
就在他即将走出走廊的时候，持枪的人突然举起了枪，扣动了扳机。
一道白色的光芒从枪口射出，直奔沈夜的后背。
沈夜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
但女人比他更快。
她猛地转身，挡在沈夜身前，用身体接住了那道白光。
白光没入她的胸口，消失了。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像被冻结了一样。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沈夜。
“走。”她说。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那道规则射线反而激活了她的声带。
沈夜没有犹豫，抱起她，冲过了走廊的拐角。
身后传来那两个研究人员的脚步声，还有警报器的尖啸。
他一路狂奔，穿过通道，爬上了井盖。
雨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雨水打在脸上，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沈夜把井盖推回原位，抱着女人冲进小巷，在雨夜中狂奔。
他没有回家，因为家太容易被找到了。
他去了城隍庙。
林淮安应该还在里面。
沈夜敲了敲偏殿的门，急促的敲门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
门开了，林淮安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看到浑身湿透的沈夜和他怀里的女人，一时之间愣住了。
“老林，我需要你帮忙。”沈夜喘着粗气，“给我一个安全的地方。”
林淮安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她是……实验体？”
“刚从真言神庭的实验室里救出来的。”
林淮安沉默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
沈夜抱着女人走进偏殿，把她放在林淮安平时休息的行军床上。
女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脸色很差。沈夜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
“她在发烧。”
“体内的神格在自我修复。”林淮安走过来，手搭在女人的手腕上，片刻后表情凝重，“她融合了记忆神格，而且融合度非常高。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她不是普通人。”沈夜说，“至少现在不是。”
林淮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去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沈夜。
沈夜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干裂得厉害。
“你今晚做了什么？”林淮安问。
沈夜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很多。”他说，“多到我自己都还没消化完。”
手机震了。
是隐的消息。
【隐：你出来了？警报响了，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沈夜：出来了。还带了一个人出来。】
【隐：什么人？】
【沈夜：一个活着的实验体。融合了完整的记忆神格，融合度89%。】
【隐：……你认真的？】
【沈夜：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隐：你把人带哪了？】
沈夜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应不应该告诉隐城隍庙的事。隐是真言神庭的前员工，城隍庙是林淮安的地盘，两人之间没有信任基础。
【沈夜：安全的地方。】
【隐：你不信任我。】
【沈夜：信任是相互的。你也没告诉我所有事情。】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隐：你说得对。我确实还有一些事情没告诉你。但那是为了保护你，不是害你。】
【沈夜：保护我的最好方式是告诉我真相，不是隐瞒。】
又是一阵沉默。
【隐：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隐：包括瞳的真实目的，包括真言神庭为什么会盯上深市，包括——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沈夜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眉头紧锁。
为什么会被选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随机绑定系统的倒霉蛋，被前任宿主的债务砸中了脑袋。
但隐的话暗示，他的绑定不是随机的。
是有原因的。
甚至可能是有预谋的。
“老林，”沈夜抬起头，“你对‘系统宿主被选中’这件事了解多少？”
林淮安正在给女人量体温，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体温计顿了一下。
“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诸神银行从不做亏本生意。他们不会随随便便把五百万亿的债务转移给一个完全没有偿还能力的人。”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身上有某种他们看中的东西。”林淮安把体温计放到一边，“至于是什么，只有他们知道。”
沈夜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雨还在下，敲打着偏殿的瓦片，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行军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听起来像是一个名字，但沈夜没听清。
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淹没自己。
明天，他将知道真相。
但今晚，他只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