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沈夜是被林淮安叫醒的。城隍老爷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袋深得像是熬了三个通宵，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歪到一边。
“你的店上新闻了。”林淮安把手机递过来。
沈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篇本地新闻的报道，标题赫然写着——“‘好运体验卡’是黑科技还是新型骗局？记者暗访深市神秘店铺。”报道里说，记者以普通用户身份购买了“好运体验卡”，使用后确实感觉“精神状态有所提升”，但无法证实这是心理作用还是“某种未知技术”。报道的结尾引用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法律专家”的话，称这种服务涉嫌“非法经营”和“虚假宣传”，建议有关部门介入调查。
沈夜把手机还给林淮安，面不改色。“这种报道我见多了。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我们每个月至少要上三次新闻，从来没有一次是正面的。”
“你不担心？”
“担心有用吗？”沈夜从椅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们查不到我。店铺的服务器在系统空间里，凡间的监管机构够不着。他们最多只能封掉我的推广渠道，动不了店铺本身。”
林淮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欠五百万亿的人，没什么想不开的。”
沈夜吃了早饭，打开店铺后台。营业额还在涨，没有被新闻影响——报道里提到的“记者暗访”反而给店铺带来了一波流量，很多人看完新闻之后好奇地去搜“好运体验卡”，然后发现居然真的能用，于是就下单了。
这就是“反向带货”。沈夜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那位记者。
他给代理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目标是搞定B端客户的第二批团购订单。杨小咪，你那边联系的那家互联网公司怎么样了？”
【杨小咪：对方HR说感兴趣，但需要先试用一周。一周之后效果好就签季度合同。】
“给试用，但限制人数，最多十个人。”
【杨小咪：明白。】
【王建国：沈夜，我这边有个新情况。有个MCN机构的老板找我了，说想给他的主播批量采购口嗨BUFF，让主播在直播的时候“状态更好”。这个能做吗？】
沈夜犹豫了一下。直播行业水很深，主播用了口嗨BUFF之后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责任算谁的？
“可以做，但有附加条件。第一，使用期间的所有言行后果由主播本人和机构自行承担。第二，不能用口嗨BUFF卖假货、搞诈骗、怂恿粉丝。一旦发现，永久拉黑。”
【王建国：收到，我去跟老板说。】
处理完代理群的事，沈夜开始规划今天的目标——找第二枚主角光环碎片，对应“怒”的情感。怒气最集中的地方，他想了几个选项：法院、监狱、信访办、劳动仲裁中心。最后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看守所。
深市第一看守所在城市的北边，靠近郊区。沈夜在网上查了一下，看守所不对外开放，他不可能以普通人的身份进去。但他有系统，有神格，也许可以找到别的办法。
他给隐发了一条消息。“看守所里有‘怒’的碎片吗？”
隐很快回复。“你怎么知道看守所？”
“猜的。愤怒的情绪最密集的地方，要么是监狱，要么是医院。医院我昨天去过了，没有反应，所以大概率是看守所。”
【隐：你猜对了。深市第一看守所确实有碎片反应，但我进不去，那里有道门有神格屏蔽装置，是诸神界专门为凡间监狱设置的，防止有人用神格劫狱。】
“你能破解吗？”
【隐：破解需要时间，至少三天。但你有破界刃，也许可以直接切开门上的屏蔽层。】
沈夜摸了摸储物戒指里的破界刃。那把只有巴掌长的小刀，他还没用过。
“好，我去试试。”
【隐：等等。你不能一个人去。看守所里有真言神庭的眼线，你一进去就会被发现。你需要一个掩护。】
“什么掩护？”
【隐：瞳。她可以用监察员的身份帮你开道门，没有人会怀疑。】
沈夜沉默了几秒钟。瞳的立场不明，让她帮忙风险很大。但隐说得对，没有掩护，他进不去。
他给瞳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你帮忙。深市第一看守所，帮我开道门。”
瞳恢复得很快。“你要去找‘怒’的碎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隐已经告诉我了。他昨晚联系了我。”瞳说，“我们之间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敌对关系。我和隐确实立场不同，但在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沈夜愣了一下。“你们聊过了？”
“聊过。隐决定信任我，我问你，你决定了吗？”
沈夜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决定信任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信任一个人，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我决定信任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没有做你应该做的事——你没有举报我。”
对面沉默了片刻。
“下午两点，看守所门口见。别迟到。”
沈夜收起手机，把破界刃从储物戒指里取出来，别在腰间。他穿上了灵能防护服，戴上探测眼镜，又从系统商城里买了一枚“中级隐身神格”——可以在短时间内屏蔽自身气息，适合潜入使用。进价五千神格，他咬牙买了。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一点半，沈夜到了深市第一看守所。看守所的大门很普通，灰色的水泥墙，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正在看报纸。如果不是隐提前告诉他这里有神格屏蔽装置，沈夜根本看不出来。
瞳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一个来探视的律师。她走到门卫室，亮出一个证件——不是凡人用的证件，而是一枚发光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眼睛，和真言神庭的标志一模一样。
门卫老头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顺从。他用一种机械的声音说：“请进。”
沈夜跟在瞳身后走进了看守所。
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铁门紧闭的房间，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哭泣声、咒骂声、或者死一般的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汗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瞳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像是来过这里很多次，每一个拐弯都不需要犹豫。
“碎片在哪里？”她问。
沈夜打开探测眼镜，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光点，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右转，直走，第三个房间。”
他们走到了那扇门前。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沈夜看不懂的符号。
【检测：该房间安装了神格屏蔽装置。破界刃可以切开屏蔽层，但需要大约三分钟时间。】
沈夜取出破界刃，刀尖抵在门锁的位置。刀刃切进金属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像蛇吐信子的声音。一道微弱的白色光芒从刀刃和金属的接触点扩散开来，那是屏蔽层在被切断的标志。
瞳站在走廊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快一点。”她说，“巡逻每十五分钟一次，我们还有十一分钟。”
沈夜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刀刃切得更深。屏蔽层碎裂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但在外人听来，那只是一阵细微的嗡嗡声，像是老旧灯管的电流声。
两分四十秒，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亮了很小一块区域。沈夜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
“你是谁？”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
沈夜没有回答。他用探测眼镜扫描了房间，光点就在那个人身上——
正确的说法是，在那个人的胸口，一枚暗红色的碎片镶嵌在他的皮肤里，像一颗长在肉里的痣。
【“怒”的碎片，寄宿在宿主体内。碎片会持续放大宿主的愤怒情绪，使其长期处于极度暴躁的状态。】
沈夜蹲下来，和那个人平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五岁，但眼睛里有四十岁人才有的愤怒和绝望。
“你胸口的碎片，是怎么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他们说我杀了人，但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自己杀过人？”
“我什么都没做。”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睡觉，一觉醒来就在看守所里了。他们说我在街上捅了人，但我不记得我出过门。我不记得任何事。”
沈夜回头看了一眼瞳。瞳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见过太多这种情况。
“真言神庭会用‘怒’的碎片制造暴力犯罪，然后嫁祸给普通人。”瞳的声音很低，“他们需要数据——人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的行为模式，以及事后的记忆残留。你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杀人犯，是一个被做了实验的数据点。”
沈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升温。不是碎片的愤怒，是他自己的。
“能取出来吗？”
【可以。但取出碎片会对宿主造成短暂的精神冲击，需要一枚镇静类神格辅助。】
沈夜在系统商城里找到了一枚“中级镇静神格”，进价三千神格。他买了，然后把碎片按在年轻人的胸口。
镇静神格的淡蓝色光芒没入年轻人的身体，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沈夜伸手按在他胸口的暗红色碎片上。
【正在取出“怒”的碎片……请稍候。】
年轻人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瘫软下去。沈夜扶住他，手里的暗红色碎片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获得：“怒”的碎片×1。主角光环神格组件，2/7。】
沈夜把碎片放进储物戒指，把年轻人轻轻放在地上。瞳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
“还活着。等他醒过来，他不会记得碎片的事，只会记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关了几天，然后莫名其妙被放出去。”她站起来，“这就是真言神庭的方式。用了你的东西，擦掉你的记忆，让你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出了问题。完美犯罪。”
沈夜没有说话。他把镇静神格剩下的能量注入了年轻人的体内，确保他在醒来后不会因为精神冲击留下后遗症。
然后他站起来，跟着瞳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远处传来脚步声——巡逻的人来了。
瞳拉着沈夜闪进旁边的楼梯间。脚步声越来越大，从楼梯间外面经过，然后逐渐远去。
他们等了三分钟，确认巡逻的人走远了，才从楼梯间出来，快步走向出口。穿过走廊、经过门卫室、走出那道灰色的铁门，阳光重新照在脸上的时候，沈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第二枚到手了。”瞳说，“还差五枚。”
“哀、惧、爱、恶、欲。”沈夜念出剩下的五种情感，“哀会在哪里？殡仪馆？墓地？”
“都有可能。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瞳转过身看着他，“你收集碎片的动作，真言神庭迟早会发现。他们也在找主角光环神格，而且他们知道碎片在你手上。到时候，他们不会像今天这样只是巡逻，他们会派真正的杀手来。”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沈夜说，“但怕也得做。”
瞳看了他几秒钟，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停车场。
“下次需要帮忙，提前告诉我。”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别再让我穿高跟鞋来这种地方了，脚疼。”
沈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车流中，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真的很复杂。
沈夜回到城隍庙的时候，温晚正坐在偏殿门口看书——《百年孤独》她已经看到了第五章，书页上贴满了便签，每一张都写着潦草的笔记。
“你回来了。”她合上书，站起来，“找到了吗？”
沈夜从储物戒指里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碎片。在阳光下，“怒”的碎片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红色，像凝固的血。温晚看着那枚碎片，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她说，“很愤怒。但不是那种爆炸式的愤怒，更像是……闷烧了很久的火，表面上看不出来，里面已经烧穿了一切。”
沈夜把碎片收回去。“你不应该直接接触碎片。你没有融合崩坏神格，很难免疫碎片的情绪污染。”
“我只是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沈夜在她旁边坐下，“碎片不是普通的东西，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这也是为什么真言神庭要用活人做实验——碎片需要宿主，宿主也会被碎片改变。人和神格之间，从来就不是单向的控制。”
温晚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她最终问，“我融合了记忆神格，我会被它改变吗？”
沈夜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认真地说：“你会被改变，但不一定是变坏。记忆神格的本质是‘记住’，不是‘扭曲’。它会让你记起更多的事情，但不会让你变成另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读《百年孤独》。一个被神格吞噬了自我的人，不会有耐心读小说。”
温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夜走进偏殿，打开手机。店铺后台的订单量已经突破了单日两千单，营业额接近三万神格。自动化系统处理了绝大部分工作，智能客服的回答满意度高达97%。
但有一件事，自动化系统处理不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异常访问。有不名用户尝试通过系统漏洞入侵店铺后台，已被防火墙拦截。】
【来源IP：未知，疑似来自诸神界。】
【入侵次数：7次，在过去两小时内。】
真言神庭在尝试入侵他的店铺。
他们想拿到店铺的数据——客户名单、交易记录、神格来源。如果他们成功了，不仅沈夜的店会被封，所有买过神格的客户都可能受到牵连。
沈夜立刻升级了店铺的防火墙。
【防火墙已升级至最高级别。额外支付了2000神格的防御费用。】
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言神庭的技术能力远超他一个小店主的防御水平，他们如果真的想入侵，迟早能找到漏洞。
他需要更强大的技术支持。
他给隐发了一条消息。“有人在入侵我的店铺后台。你能帮我加固防火墙吗？”
【隐：能。但需要我远程接入你的系统。有风险，如果真言神庭追踪到我接入的信号，我的位置就暴露了。】
“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隐：我说过，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能为救人闯进实验室，我为什么不能为保护你的店冒一次险？把系统接口给我。】
沈夜把店铺的系统接口发给了隐。几分钟后，店铺后台的界面开始闪烁，一串串代码飞速滚动，像是在进行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隐：真言神庭的入侵者还在。他们的技术很强，但我在这里守了六年，我知道他们所有的弱点。给我半个小时，我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夜看着屏幕上的代码激战，手心全是汗。他不懂技术，帮不上忙，只能等。
二十七分钟后，代码停止了滚动。
【隐：搞定了。我把他们的入侵程序反编译了，植入了反向追踪。现在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诸神界，真言神庭总部，第七层，网络安全部。】
“你能反向入侵他们吗？”
【隐：不能。反向追踪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再进一步就会被发现。但我已经把他们所有的入侵路径都堵死了，他们短时间内进不来。】
“谢谢。”
【隐：不用谢。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了第三枚碎片的位置。】
沈夜的精神一振。“在哪里？”
【隐：“哀”的碎片，在深市殡仪馆。具体位置不确定，但碎片反应很强烈。】
殡仪馆。
哀悼之地，亡者之家。
沈夜想起堕天使死前的那句话——“你们也要来偷我的东西吗？”
不是偷。
是还。
沈夜站起来，准备出门。温晚叫住了他。
“你要去殡仪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到你手机里的声音了。”温晚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沈夜摇了摇头。“殡仪馆不是欢乐谷，那里有很多……不好的东西。”
“我在罐子里待了三年，见过比殡仪馆更不好的东西。”温晚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我不会惹麻烦。我只是……想出去走走。昨天出去一次之后，我觉得自己好了一些。待在屋子里太久，脑子里的声音会变多。”
沈夜看着她，犹豫了片刻。
“走吧。但要穿防护服，戴探测眼镜。还有——不要碰任何东西。”
温晚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两人走出城隍庙，坐上开往殡仪馆的公交车。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渐暗淡，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座不夜城装点得流光溢彩。
温晚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我觉得我死过一次。”
沈夜转过头看着她。
“在那个罐子里，有一段时间，我的心跳停了。”温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以为我死了，准备把我从罐子里捞出来扔掉。但就在他们打开罐子的前一秒，我的心跳又恢复了。他们说这是个奇迹。但我觉得不是奇迹，是……”
“是什么？”
“是有人在等我。”温晚转过头，看着沈夜的眼睛，“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那个人在等我。”
公交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黑色的波光。
沈夜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晚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殡仪馆在深市的东郊，周围是一片公墓。晚上七点，天已经黑透了，殡仪馆的大门关着，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夜和温晚从侧面翻墙进去。墙不高，但上面有碎玻璃，灵能防护服挡住了玻璃碴，但沈夜还是被划了一道小口子。
【检测到宿主受伤，伤口较浅，已自动止血。】
没时间管伤口了，探测眼镜显示“哀”的碎片离他很近，就在前方二十米。
那是殡仪馆的告别厅。
这个时间点，告别厅里没有人。门没锁，沈夜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照在正中央的那张告别台上。
告别台上空荡荡的，白色的台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鲜花、香烛和某种更深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探测眼镜显示碎片就在告别台的正下方。
沈夜蹲下来，摸到告别台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很隐蔽，如果不是探测眼镜，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打开暗格，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瓶子，瓶子里装着一枚灰色的碎片。
灰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所有的悲伤都凝固在了这一小片光芒里。
【获得：“哀”的碎片×1。主角光环神格组件，3/7。】
沈夜刚把碎片放进储物戒指，门卫室的灯突然灭了。
整座殡仪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沈夜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
从殡仪馆的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近。
【警告！检测到大量亡灵聚集！】
【当前亡灵数量：47……89……156……还在增加！】
【推测：殡仪馆地下有一个未登记的大型墓群，亡灵被碎片的“哀”情绪唤醒，正在向宿主聚集！】
温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沈夜……我看到……好多……”
沈夜握住她的手。“别怕。它们只是好奇，不会伤害我们。”
【提示：亡灵目前处于“唤醒”状态，尚未形成攻击意识。但如果宿主表现出恐惧或敌意，亡灵可能会转化为恶灵。】
沈夜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恐惧。
他松开了温晚的手，一个人走到了告别厅的中央。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看不见的亡灵围在他周围，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比空气低了好几度，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冰窖里。
沈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知道你们死了。我知道你们不甘心。但你们的遗憾不是我的错，也不是我能弥补的。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拿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碎片。你们的苦，会有别的人来还。但不是我。”
那些亡灵安静了。
然后，它们开始散去。
一个接一个，那些冰冷的温度从沈夜身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个。
那个亡灵没有走。
它站在沈夜面前，很近，近到沈夜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如果亡灵也有呼吸的话。
“你想说什么？”沈夜问。
一阵风吹过，吹动了告别台上的白布。
沈夜的手机亮了，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只是亮了。
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沈夜看到了那个亡灵的脸。
一个老人。
满脸皱纹，眼睛浑浊，但眼神很平静。
他的手微微抬起，指向东边。
然后他消失了。
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
黑暗中，沈夜站在告别厅中央，衣服被冷汗浸透。
温晚摸索着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它们走了？”
“走了。”
“你刚才跟它们说了什么？”
沈夜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说了人话。”
温晚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走出殡仪馆，翻墙出来，站在公墓外面的马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紧挨在一起的黑色轮廓。
沈夜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三枚碎片，还有四枚。
“喜”在欢乐谷的旋转木马，“怒”在看守所的年轻人身上，“哀”在殡仪馆的告别台下面。
剩下的“惧、爱、恶、欲”，会在哪里呢？
沈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每一次找到碎片，他都在离真相更近一步。
也离危险更近一步。
殡仪馆的亡灵被惊动了，真言神庭很快就会知道碎片被取走了。他们会加快搜索速度，会派出更强大的追踪者。
也许，下一次来取碎片的，就不是一个看守所的巡逻队了。
也许是真正的杀手。
沈夜把温晚送回了城隍庙，然后在偏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很久。
林淮安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找到了？”
“三枚。”沈夜接过来，茶很烫，他吹了吹才喝了一口。
“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系统只给了第一枚的位置，后面的都是我自己推测的。‘惧’会在哪里？恐怖的地方？医院？废弃工厂？还是——人的心里？”
林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碎片也许不在物理地点，而在‘情绪事件’里？”他说，“‘喜’在欢乐谷，因为那里有最多的人体验快乐。‘怒’在看守所，因为那里有最多的人体验愤怒。‘哀’在殡仪馆，因为那里有最多的人体验悲伤。那‘惧’呢？什么地方能让最多的人体验到恐惧？”
沈夜想了想。
“医院？尤其是急诊室、手术室、还有——太平间。”
“有可能。但还有一个地方比医院更让人恐惧。”
“哪里？”
“学校。”林淮安说，“尤其是高考前的学校。恐惧不是只有一种形式的，有些人怕死，有些人怕疼，但更多的人怕的是——未来。那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恐惧，比任何鬼怪都更让人不安。”
沈夜看着林淮安，忽然觉得这个城隍老爷真的很懂人类。
也许是因为他守了深市三百年，见证了无数人的出生、成长、衰老和死亡。他知道人类害怕什么，不是因为他是神，而是因为他看了太久。
“明天去学校看看。”沈夜说。
林淮安点点头，站起来。“早点休息。明天，可能比今天更危险。”
沈夜回到偏殿。温晚已经在行军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六章。他轻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给她盖好毯子。
然后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打开了手机。
店铺后台里，营业额的数字还在跳动。
智能客服正在处理一个客户的投诉——对方说用了好运BUFF之后打麻将输了钱，要求退款。智能客服回复说：“尊敬的用户，好运BUFF增加的是‘幸运值’，不是‘必胜值’。幸运值高的人也会输钱，只是输钱的概率比普通人低一些。建议您下次在打麻将时配合使用‘智慧BUFF’和‘冷静BUFF’，效果更佳。”
沈夜差点笑出声。这个智能客服比他还会卖货。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亡灵抬起手指向东边的画面。
东边。
深市的东边，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所有的碎片会拼在一起。
到那时候，他会找到那个答案。
也会找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