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假千金:从块八毛到全国品牌 > 第6章 露天电影之夜

六月中旬的那个礼拜五,厂里要放露天电影的消息像一阵带着蝉鸣的热风,从广播站的喇叭里吹出来就再没停下来过。
头三天,家属院的孩子们就进入了备战状态。谁家有几条长凳、谁家有几把马扎、谁家有一把能占一整排位置的折叠椅——这些情报在孩子们之间反复交换、更新、核验。放学后的篮球场上,已经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圈,又用碎砖头在圈外摆了标记。苏念北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经过球场,看见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块最好的位置争论,一个穿蓝背心的胖小子叉着腰说“我先来的”,另一个瘦高的丫头举着砖头说“我放这儿的砖比你早”。最终是放映员老魏过来摆了摆手,说了句“吵什么吵,幕布挂哪儿镜头就朝哪儿,你们圈的位置又不影响”,一帮孩子才散了,但各自心里还记着那几个没争完的“领地”。
到了礼拜五下午,事态进入白热化阶段。下午三点起,篮球场上已经坐满了小板凳和长条凳,有人拿绳子把自家那一排拴在一起防别人挤,有人用粉笔在水泥地面写了大大的“刘”字“王”字“赵”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宣示主权的意思一清二楚。还有小孩搬来了家里煮饭的矮凳、劈柴用的木墩、甚至一只倒扣过来的搪瓷脸盆——上面坐了人,下面垫了块硬纸板,倒也稳当。
苏念北放学回来的时候,李秀兰正在翻箱倒柜。
堂屋那只杉木衣柜的门敞着,里面叠好的衣裳被翻得有些乱。李秀兰垫着脚够最上面那层架子,手指在叠好的布料之间拨来拨去,嘴里念叨着:“那件蓝褂子呢?上次洗了晾在院子里收回来的时候放哪儿了……”周国栋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从报纸上沿露出半张脸:“你找什么?”“找念北那件厚蓝布褂子。晚上海边风大,坐着不动几个钟头,晓梅刚来没多久身子弱,得给她披一件。”
苏念北从自己卧室门口路过,闻言脚步停了一下。她从床尾的皮箱底层翻出那件蓝布褂子——是去年入秋时李秀兰给她扯的布做的,厚斜纹棉布,洗了几水之后边角微微发白,但料子软和密实,挡风很好。她拿着褂子走到堂屋递过去,李秀兰接过来摸了摸料子,点点头,转身冲宋晓梅招了招手。
宋晓梅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择豆角。她今天换了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也是李秀兰新做的,领口镶了白色的小花边。她接过蓝布褂子搭在胳膊上,没急着穿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窗外扫了一眼。苏念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透过纱窗缝隙,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旁边,陆卫东正搬着两条长凳往篮球场的方向走。他走得稳当,两条凳子叠着扛在右肩上,左手还拎着他爹陆明远的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泡好的茶,盖紧了盖子,走路时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的。陆明远跟在他后面,两手空空,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嘴里大概在说着什么,陆卫东偏着头听,步子放慢了些配合他爹的节奏。
李秀兰在堂屋喊了一声“念北拿个手电筒,一会儿散场黑”,苏念北应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铁皮手电筒,摇了摇听电池还有没有动静。宋晓梅把蓝布褂子搭在胳膊上换了个姿势,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陆卫东的身影已经拐过梧桐树不见了。
等苏念北跟李秀兰到篮球场的时候,天刚擦黑,但场地四周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人。青岛六月的傍晚风凉,从胶州湾方向涌来的海风把幕布吹得鼓起又落下,白色的大布在两根竹竿之间猎猎翻动,像一面巨大的船帆。放映员老魏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正在调试那台老式放映机。机器嗡嗡地响着,一道光柱从镜头打出去,落在幕布上晃成白花花的一片,光柱里无数细碎的飞虫和浮尘翻涌旋转,跟星河倒过来似的。
苏念北跟着李秀兰挤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循声看过去,陆卫东站在靠中间偏右的位置,两条长凳已经摆好了,一前一后隔着合适的距离——前面的那条稍矮些,后面的那条稍高些,是他从自己家挑了高度不同的两条,这样坐在后排的人不会被前排挡了视线。两条凳子之间用粉笔在地面上画了个不规则的椭圆,圈出了大约两步见方的区域,边角处还画了个小箭头,箭头尖指着苏念北家的方向,像是给她指路用的。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人画图纸画惯了,什么东西都要标尺寸、画标记、做说明。连占个座都要画箭头。
苏念北坐过去的时候,陆卫东递了件外套过来。深蓝色的劳动布外套叠得齐整,领子翻在里面,袖口对折压平了,叠法跟他抽屉里的图纸一模一样——他肯定是提前叠好了揣在胳膊底下带过来的,大概怕她穿得薄夜里着凉。
“夜里凉。”他说。
“我带褂子了。”
“穿着。”他不由分说把外套搁在她腿上。布料凉丝丝的,带着洗衣皂干净的碱味儿,跟昨晚她在柜子里翻出来的那件蓝布褂子的味儿不一样——那件是她自己的,洗了无数遍了,布纤维里浸着自家晾衣绳和院子泥土的气息。这件是陆卫东的,上面留着技术科办公室那盏日光灯和图纸纸张混合的气味,淡淡的,像一间他待了很久的屋子在身上留下的记号。
她还没来得及把外套展开披上,左边忽然沉了一下。宋晓梅挤过来了,不由分说地挨着她坐下去,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宽度。她把苏念北那件蓝布褂子搭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拢着袖口,冲着苏念北笑了笑:“姐,这位置真好,靠前,看得清楚。我来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见你们。”
她的目光从苏念北脸上移到她腿上那件叠好的深蓝外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个停驻的时间极短,像飞虫在光柱里打了个转,可苏念北捕捉到了她嘴角弧度微微绷紧了一下的瞬间。
李秀兰坐在后面几排,被厂办的赵阿姨拉着说话。隔着两排人头和断断续续的闲谈声,能听见李秀兰在笑:“……晓梅刚来没几天,还不太熟……哎,今天晚上回去给她煮碗姜汤,海边风大别着凉……”
幕布上开始映出片头。几个大字在白色幕布上雄赳赳地打出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少许。苏念北把陆卫东的外套披在肩上,宽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手指陷在劳动布厚实的纤维里。
宋晓梅往右边靠了靠,膝盖碰着苏念北的膝盖。苏念北往右边挪了挪,胳膊肘挨上陆卫东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长凳往自己那边扯了扯——沉默地让出更多位置,像一堵不会说话但始终会动的墙。
电影开演了。幕布上故事展开,灯光明明灭灭地从幕布反射回来打在观众脸上,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忽明忽暗。苏念北看得入神,虽然这片子她看过不下三遍了——厂里每年夏天都放一次——可每次放到中间几段戏她还是爱看,主角端着碗唱那段的时候满场人都安静下来。
她正看到剧情转到紧张之处,幕布上的灯光明暗交错的频率变快了,观众席上的呼吸也压低了。她右边的陆卫东脊背微微前倾,注意力全在银幕上;她左边的宋晓梅坐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太安稳了——先是往前探了探身子,又往后退了退,膝盖一下一下地碰着苏念北的腿侧,退开了又碰上来,像一只不确定该停在哪儿的飞蛾。
苏念北没动。她的目光还留在幕布上,但全身的感官已经微微绷紧了。她察觉到宋晓梅呼吸的频率变了,从平稳到略微急促,像在酝酿什么动作。
电影放到对峙那一场,全场鸦雀无声。幕布上反派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脆响在喇叭里炸开。就在那一声“啪”的余音还在空气里颤的时候,左边忽然一阵剧烈的动静——宋晓梅“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朝右边倾倒过来,膝盖猛撞上苏念北的腿侧,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了苏念北的左胳膊上。她的右手往前伸出去,五指张开,直直奔着陆卫东的方向——看起来像失去重心后想抓住什么稳定自己,可那个动作的方向太过精准,从肩部发力到手臂伸展的轨迹几乎是一条笔直的线,目标落点恰好是陆卫东的胸口。
苏念北的反应快得她自己都没想。左臂一抖,手掌在半空中准确地攥住了宋晓梅的手腕,五指收紧的瞬间她感觉到对方腕骨纤细的弧度在手心里硌了一下。同时她右掌撑住了长凳边沿,腰上发力往左一带——宋晓梅被她拽回了一半,踉跄了一下歪跌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长凳在她身下晃了两下稳住了。但苏念北自己因为身体猛力往左边偏移,重心彻底丢了,整个人朝着右侧歪出去,膝盖磕在陆卫东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从凳沿上栽下去。
陆卫东的左手在电光石火间扶住了她的胳膊肘,右手挡在她腰侧,往上一兜。他的动作利落得像车床上走了一刀,从扶到收再到稳住,两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隙。苏念北被他稳稳地兜住了,后背贴着他右臂的内侧,隔着劳动布外套和他自己的衬衫,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透过两三层布料传过来,干燥的、稳当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三秒。
观众席上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幕布上的故事还在继续,主角的唱腔在夜风里飘荡,盖住了长凳上那点动静。
陆卫东的声音从苏念北头顶传过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铳床进给量调了多少:“绊着什么了?”
宋晓梅揉着被攥疼的手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长凳面和周围的地面——干干净净的水泥地,连颗石子儿都没有,别说什么能绊倒人的东西了。她的嘴唇抿了抿,嘴角挤出一丝尴尬的弧度:“不知道……可能腿麻了。”她低声说着,把蓝布褂子裹紧了些,两条胳膊缩在袖筒里,没有再往右边靠过来。
苏念北坐正了。她的膝盖还微微发麻,刚才那一下磕得不轻,右膝外侧隐隐地泛着钝痛。陆卫东的手从她腰侧撤开了,动作轻而快,但胳膊没有收回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胳膊肘自然地搭在了椅背后面,从外面看是随意的搁法,但苏念北知道,那是一条不显眼的屏障,把右边那一侧的空间划成了他自己的领地。
幕布上的灯继续亮着,故事在夜风里铺展。苏念北把陆卫东的外套重新拢了拢,两只袖口又卷了一圈。海风从她左侧吹过来,带着宋晓梅身上那股友谊雪花膏的甜香和蓝布褂子散发出的樟木箱气息。她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比往年凉。
散场的时候人群从四面八方散去,像一锅沸腾了三个钟头的水终于被撤了火,热气咕嘟咕嘟地散了,留下满地的瓜子皮、花生壳和压扁了的梧桐落叶。小孩们举着高粱秆扎的风车从人缝里钻来钻去,有人喊着“妈我鞋被踩掉了”,有人把长凳顶在头顶上往家走。苏念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隐隐发酸,她弯腰揉了一下,陆卫东已经把两条长凳叠好扛起来了,站在两步外等她。
宋晓梅走在她前面几步。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转回身,冲着苏念北笑了一下。路灯的光从上方罩下来,把她那张酷似李秀兰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碎花衬衫的领口在昏黄的灯色里泛着蕾丝的细碎反光。那个笑跟下午澡堂门口的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控制得精准,眼睛弯起来的幅度恰到好处,像量好了尺寸剪出来贴在脸上的一个笑。
可她的声音低下来的时候,那层“好”的壳子裂了。她压着嗓子说,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姐,你占了我十七年位置,连男人也要占?”
苏念北站住了。
周围人潮还在涌动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胳膊肘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了声“借过”,她没动。一个小孩举着风车从她腿边跑过去,高粱秆的尖梢擦过她的裤缝,她没低头。远处有人在喊“晓梅,快跟妈回家”——是李秀兰的声音,从人群另一头传过来,隔着人声和树叶的沙沙声,显得遥远而模糊。
宋晓梅已经转过身去了。她小跑着往李秀兰的方向去,碎花衬衫的下摆在路灯底下晃成模糊的一团,蓝布褂子被她裹在肩上,袖筒在身后一甩一甩的。那件褂子苏念北穿过好几个秋天了,胳肢窝那里磨薄了一块,袖口的边线拆了缝缝了拆,最终留下好几道针脚的印痕。她看着那件褂子被人穿着跑远了。
身后有脚步声走近。陆卫东从后面走过来,两条长凳在他右肩上叠着,他左手还拎着他爹的搪瓷缸子,茶应该已经喝完了,缸子底晃荡着一点残茶和泡散的茶叶梗。他走到她旁边,偏头看了看她站在路灯下没动的背影。
“怎么了?”他问。
苏念北张了张嘴。“没事。”她说。声音从嗓子里出来的那一刻比她预想的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在落地之前打了个旋。
她抬头看天。六月的夜空其实看不见什么星星,厂区的烟囱和梧桐树把天遮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灰蒙蒙的暗蓝色块嵌在树冠和屋顶的轮廓之间。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在这块篮球场上放电影,陆卫东坐在她右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往谁身上靠过。那时候电影幕布被秋风吹得鼓起来,她打了个喷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帕递过来,手帕上印着“青岛火柴厂”的红字。她接过来擤了鼻子又还给他,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时候多简单啊。
“走吧。”陆卫东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语调跟他平时说“图纸画好了”差不多,平稳的、没有任何附加情绪的。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左边,把她跟宋晓梅跑远的方向隔开了一整个人的身位。他扛着长凳和茶缸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放得比她平时的步幅稍慢一点点,恰好跟她的节奏对上。
苏念北跟上去。路灯在她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深色的影子叠在水泥路面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着走着忽然发现他的影子左边比右边宽出一截——那是他扛着长凳的影子,长方形的一条,像一道横过来的墙壁,隔在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和那个方向的来路之间。
她低头看着那道影子走了很长一段路。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夜风从胶州湾的方向涌来,把她没扎紧的碎发吹起来在脸侧拂动。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了辫子根那根银簪的梅花花瓣,凉凉的,三朵小小的、安安静静地贴着指腹。
她把手放下来,步子快了两步,跟陆卫东走成了正齐平的并排。长凳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他们的节奏一摇一晃的,像一条搁浅了的船随着潮水慢慢漂浮。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退到身后去,两个人和一条长凳的影子在沥青路面上走了长长的一段,没人说话,可那个位置始终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