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比她刚才在院子里透过半掩的门看到的还要小。一张矮泥灶台占了大半间屋,灶膛用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泥灰已经黑了,被火燎过的地方泛着一种油亮的光泽。灶台面上铺的是青灰色的水泥抹面,边角磕了几处,露出一小截砖茬。黑铁锅坐在灶口上面,锅沿豁了两道口子,一道在左边,一道在右前方,铁皮翻卷起来的那一小片被磨得发亮了,应该是刷锅的时候蹭过无数次,棱角都圆了。
赵春梅把苏念北让进灶房,让她坐在灶台边一只矮小马扎上。马扎是用柳木条编的,坐面的麻绳重新绑过,新绳的颜色比旧绳深一截,系得紧紧的。苏念北坐下去的时候马扎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灶台的边沿才稳下来。
赵春梅蹲在灶膛前面拨火。她动作熟,先用火钳夹了块新劈的木柴塞进膛里,又拿了根细棍子捅了捅灰烬的底部,让底下的空气能走上来。火苗从木柴的缝隙里钻出来,先是蓝的,然后慢慢转成了橘红,舔着锅底蔓延开来。火光映着她的脸——侧脸的轮廓在明暗交错的跃动里时深时浅,皮肤黝黑而粗糙,被灶台的热气和多年的风吹日晒磨成了一层细密的、干燥的硬面。皱纹从眼角伸出去,像用针尖划出来的一条条细线,深的嵌进了皮肤深处,浅的在火光里几乎看不见。
她从墙角一只灰布口袋里抓了一把野菜出来。野菜苏念北不认识——灰绿色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被赵春梅的手一攥就缩成一小团,像是怕给人看见似的蜷了起来。她把野菜丢进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冷水倒进去,弯着腰蹲在灶台边上,低着头摘那些老了的梗和枯了的叶尖。她的手指在那些灰绿色的叶片之间穿梭,动作快而轻,每摘下来一根老梗就顺势丢在膝盖边的地面上,堆了一小堆。
锅里的水开了。赵春梅站起来把洗好的野菜丢进沸水里,拿一把长柄的木勺搅了搅。野菜在沸水里滚了两滚就变了色,从灰绿变成了深绿,缩成了更小的团。她拿笊篱把它们捞出来控了控水,又倒回锅里,重新加了半瓢水。
然后她转过身,掀开灶台角落一只陶碗上盖着的粗布。粗布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花色了,布料边角的线散了,像流苏似的垂着。陶碗里垫着些干稻草,稻草中间躺着一枚鸡蛋。鸡蛋不大,壳上沾着几片细碎的稻草屑,壳面的颜色比苏念北在城里见过的鸡蛋深一些,偏黄褐色,大概是自家养的鸡下的蛋。
赵春梅拿袖子擦了擦蛋壳。那件灰布衫的袖口已经磨毛了,擦过去的时候把稻草屑蹭掉了,留下两道浅白的擦痕。她捏着鸡蛋在灶台边沿轻轻磕了一下,壳裂出一道缝,她用两个拇指从裂缝处掰开,蛋液滑进了锅里。蛋白落进沸水的那一瞬凝成了白生生的云朵状,慢慢收拢聚起来,裹住了中间那一小团金黄色的蛋黄。
"就这一个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着点脸,目光落在锅里的鸡蛋上,声音里带着那种拿不出更多东西的局促,"昨儿鸡下了两个,卖了给建军寄去一个,剩这一个……你吃。"
苏念北坐在小马扎上,膝盖并拢,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锅里那枚荷包蛋在翻滚的野菜汤里慢慢地聚成形。蛋白的边缘在沸水里轻轻颤着,像是怕自己散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把边收圆了。蛋黄安稳地卧在正中,透过半凝的蛋白透出一层温润的金黄。
"我爹……"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涩了一下,清了清才继续说,"他怎么没的?"
赵春梅正在往灶膛里添柴,手里的烧火棍顿了一下。火烧得旺,木柴的尖端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几颗火星从柴缝里蹦出来落在灶膛口的灰烬里又灭了。她用烧火棍把那根柴往膛里推了推,没有立刻回答。灶房里只剩沸水翻滚的咕嘟声和火舌舔着锅底的噼啪。
"修水库。"她终于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晒死了人,"前年秋天,连着下了七天雨,水库的坝基松了。一天半夜坝上塌了一角,水从豁口往外涌。队里喊人去堵,你爹是头一个跳下去的,后面跟了三个后生。他们扛赵春梅拉着她进了灶房。灶房比院子里暗,光线从敞着的门扇和墙上一扇小小的气窗里透进来,混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光,把整间屋子罩在一种暖融融的、带着柴火余温的半明半暗里。灶台是泥砌的,台面被锅底磨得发亮,边角有几道细长的裂纹。灶膛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光在灰白的草灰底下明明灭灭地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赵春梅蹲在灶台前面,拿一根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添了两根细柴,又拿吹火筒对着火星吹了几口。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橙色的火苗,舔着新柴的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站起来揭开锅盖——锅里是半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白菜帮子的边角和两截野葱的根。她往锅里下了半把玉米面,拿木勺搅了搅,又弯腰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了一枚鸡蛋。鸡蛋不大,壳上沾着碎草屑和一点干了的鸡粪,她拿围裙边擦了擦,在锅沿上磕开,把蛋液滑进沸水里。
"你饿了吧?坐。"她从墙角的矮凳上拉了一张过来,凳面磨得光滑发亮,四条腿不一样长了,她用碎瓦片垫了其中一条才放稳,"走了一上午的路,从哪儿来的?青岛?"
"嗯。"苏念北在矮凳上坐下来。灶房太小了,她和赵春梅之间的距离只隔了半步,两个人膝盖之间的距离约莫一掌宽。她坐下来的时候赵春梅侧过身来看她,目光从她额前的碎发移到衣领的翻折,从袖口的纽扣移到布鞋鞋面上沾的黄土,一寸一寸地、慢慢地、贪婪地看着。那种目光让苏念北的后背微微发紧——她没见过有人这样看她。李秀兰看她是"我闺女"的那种看,带着日常的、自然的熟悉和亲近。赵春梅看她不一样,像在看一件离开了太久的、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东西,每一次对视都带着"你还在"的确认。
"你爹……他在水库上没的?"苏念北问。她的声音在灶房的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赵春梅握着木勺的手停了一下,勺沿还搁在锅沿上,碗里的鸡蛋在沸水里慢慢成型,蛋白从透明变成白色,裹着鹅黄色的蛋黄在滚水中央浮浮沉沉。
"嗯。"赵春梅把木勺搁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眼角是干的。苏念北注意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眼眶没有湿润的痕迹,那更像一个习惯了多年的、条件反射式的擦泪动作,即使没有眼泪的时候也会做。"那年秋天,水库修到一半,连着下了七天雨。坝体的豁口被水泡松了,渗水。上面让你爹带人连夜去堵。他带了二十几个人,背着沙袋往豁口里填,水太大了,沙袋放下去就冲走。你爹让人把沙袋系在他腰上,他跳下去亲自往豁口里塞。"
她拿烧火棍在灶膛里拨了一下,火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堵住了。豁口填平了,坝没垮。但他人被水冲走了。下游的人找了三天,在十里外的河滩上捞着的,手还攥着块石头——大概是最后一下没站稳想抓什么,抓着了,没抓住。"
她没哭。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调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连尾音的起伏都压得平平的。每一句的结尾都干脆地收住,像在念一份已经念了太多次的、每个字都烂熟于心的东西。但苏念北看见她握着烧火棍的手指——指节蜷起来攥着棍身的那个弧度里,关节都发白了,白得像骨头从皮肤底下凸出来。指头的侧面压着棍子上粗糙的树皮,把树皮的凸纹都压平了,嵌进掌心。
"建军……我哥呢?"苏念北换了个问题。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哥"两个字让她自己的舌尖微微烫了一下——她头一回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说出来。赵春梅的嘴角在她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向上动了短短的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某种肌肉自发的反应。
"在部队。"赵春梅把烧火棍搁在灶膛口,站起来揭开锅盖拿木勺搅了搅汤,"当兵五年了。参军那年他十九,你爹走的那年他二十二,在部队训练的时候伤了腿,骨头接上了但筋落了病根,走路有点跛。部队照顾他,给安排在后勤上管仓库,不用出操了。"
她放下木勺,从灶台底下抽出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用围裙边把碗沿擦了擦。"他每月寄十五块钱回来,自己留五块。我说别寄了,攒着娶媳妇。他说娘你先用着,我不急着娶。攒了这两年寄回来的钱,有一半给我看了腰。"她拍了拍自己的后腰,"剩下的买了药。"
锅里的鸡蛋煮好了。赵春梅拿笊篱把它舀出来,轻轻搁进那只擦过的粗瓷碗里,又舀了两勺野菜汤浇在边上。蛋白完整,蛋黄没散,卧在清汤寡水的野菜汤上面白生生的,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落在了灰绿色的水面上。她把碗端到苏念北面前,又转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只有野菜,连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星都看不出来。
"吃。趁热。"
苏念北低头看那碗汤。她拿起了筷子。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多年了,竹面被磨得光滑透亮,尖端微微发黄,握在手里又轻又薄。她用筷子夹住那只荷包蛋,鸡蛋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稳住手指,把蛋夹起来举到赵春梅面前。
"你吃一半。"
赵春梅正端着野菜碗往嘴边送,闻言顿住了。她偏头看着伸到自己嘴边的那枚荷包蛋,蛋液凝得恰到好处,边缘光滑,蛋黄的芯子透着一层浅金色的薄光。"娘不吃,你吃。你在城里——"
"你吃一半。"苏念北又把筷子往前送了送,筷尖几乎碰到了她的下唇,"你不吃我也不吃。"
赵春梅看着她。灶房里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苏念北坐在光里,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嘴角微微抿着。不是撒娇也不是赌气——是那种犟。她十八岁了头一回见自己的亲娘,她什么都还不懂,但这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她碗里有蛋,她娘碗里只有野菜,而且她娘打算这样打发过去。她不要这样打发过去。
赵春梅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嘴角忽然咧开了。苏念北看见她上排牙齿缺了两颗——左上方门牙旁边那颗和右边靠里的一颗,空出的牙床在笑容里露出来一小片暗色的空隙。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刚才蹲在灶膛前添柴时的神情完全不一样了,整个人的轮廓都松软了下来,眼角那些皱纹挤成了更密的堆叠。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蛋白。就一口。嘴唇碰到蛋边的时候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了什么,牙齿切下去一小块就停住了,把那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地抿。然后她把碗推回来,把筷子轻轻按回了苏念北手里:"行了行了,娘吃了。你快吃,一会儿凉了。蛋凉了腥,不好吃了。"
苏念北把那半颗蛋吃了。剩下的蛋白和蛋黄混着野菜汤的底味在嘴里化开——蛋煮得正好,蛋白滑嫩,蛋黄半凝还带着芯子的稠,灶火煮出来的蛋有一种大锅烧水的铁腥气渗在里头,跟城里煤炉子煮出来的不一样,粗粝些也扎实些。野菜汤是苦的,那种苦味她形容不出来——不是药那种苦,是草根和叶脉里天生的涩,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一点极淡的回甘,被蛋的油脂味托住了,像冬天的土地解冻之后翻出来的那种气息。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哭。那股热意从胃里升上来,沿着食道往上走,走到喉咙口的时候被她用力地、使劲地咽下去了——和着那口汤一起咽进肚子里。碗见了底,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剩了两片细碎的蛋屑,她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赵春梅看着她吃完,把自己那碗野菜汤慢慢喝完了。两个人把空碗叠着搁在灶台上,赵春梅往碗里倒了半瓢水涮了涮,又倒进墙角一只脏水桶里。动作利落,利落得像做了无数遍一样。
吃完饭赵春梅拉着她的手进了里屋。土坯房一共两间,外头灶房和堂屋合着用,一个灶台一张矮桌几条板凳,墙角堆着柴火和农具。里屋是睡觉的地方,门口挂了块蓝布门帘,门帘下摆磨秃了,离地面有一指宽的缝。屋里光线暗,北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框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挡风,透进来的光被报纸的纸纹筛过,落在地上成了模糊的、暖黄色的一片。
一张木板床靠东墙放着,床板是松木的,面上铺着补丁摞补丁的褥子——深一块浅一块的旧棉布,有的补丁针脚细密齐整,有的粗疏歪斜,大概是不同时候不同人缝的。床头一只旧木箱子,合页上挂了把小锁,锁头锈得发黑,锁舌弹不出来了。赵春梅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把锁拧了半天才拧开,箱盖掀起来的时候发出涩涩的吱呀声。
她从箱底翻出一个粗布包。布是深蓝色的老粗布,叠了几层,边角用线缝了一个简单的十字封口。她把布包捧在手里的时候,苏念北看见她的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地、慢慢地抚了一遍,像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安然无恙。然后她解开十字线结,把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半块馍。黄面做的,表面干透了,裂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边角硬得像石头。苏念北拿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馍的表面发出了梆梆的、干燥的脆响,像敲一块薄木板。馍的背面有几道细密的指印凹痕,很浅,像是有人年复一年地把它捧在手心里、用拇指反复摩挲过同一个位置留下来的。
"你爹走那天早上蒸的。"赵春梅把那半块馍捧在手心里,手指拢着它,像护着什么活的东西一样护着那圈干燥的、硬邦邦的弧度,"他去修水库之前天不亮起来蒸了一锅馍,揣了两个在身上,留了半块在案板上。他说修完水库回来吃。结果没回来。我收起来放在箱底,想着……哪天你回来了,让你尝尝他最后做的馍。"
苏念北接过那半块馍。比她想象中轻,轻得不像一块能敲出梆梆声的实心面食。馍的断面还留着当初被掰开时的裂痕,粗粗的、不规则的边缘,十月的麦粉和发酵的气味早散尽了,只剩下一种年代久远的干粮特有的、沉静的陈香。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硬、糙,第一口在舌尖上几乎化不开,要用腮帮子的力气慢慢地碾、慢慢地含,让唾沫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干透了的面粉颗粒浸润透了,才能咽下去。可她嚼着嚼着,那股麦子本身的味道从硬壳底下浮出来了,很淡,淡到几乎抓不住,但确实在那儿,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黄土地上蒸腾起来的、属于粮食自己的、踏踏实实的香气。
她攥着那半块馍,抬头看赵春梅。赵春梅站在床沿边上,两只手在围裙前面无意识地搓着,食指叠着食指,来回地搓。她看着苏念北啃那口馍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嫌弃又盼望被接纳的神情,嘴角微微抿着,像在等一句宣判。苏念北把那口馍咽下去了,然后她把剩下的馍仔细地、一层一层地包回粗布里,系紧那个十字线结,塞进自己布包最底下,跟那卷钱和肥皂搁在一起。
"我下回带白面来,"她说,"给你蒸暄乎的馒头。白面的,发得高高的那种,一掀锅盖全是热气。"
赵春梅没说话。她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然后忽然走过来,弯下腰把苏念北揽进了怀里。苏念北的脸埋进她肩窝里,灰布衫的料子粗粝地蹭着她的脸颊。她闻见一股柴火味儿——烧透了的木柴留下的那种焦暖的气息,混着灶膛的灰、晒干了的草梗、还有一点点汗的咸。跟李秀兰身上的友谊雪花膏和炒菜油香完全不一样。可她被这样抱着的时候,后背被一双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力道不重,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她发觉自己正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裹着,是体温,是粗布的质地,是那股柴火和黄土的味儿,是拍在后背上的那只手的老茧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一下下蹭着她的皮肤。她暖和了。
走的时候赵春梅追出院门。苏念北已经下了两级坡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急促的、膝盖不太利落的碎步——回过头。赵春梅手里攥着一只蓝布口袋,口袋的系绳被她攥得紧紧的,追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喘了一口,然后快步走下了两级坡,把口袋塞进苏念北手里。
"院里那棵树上结的。"她说,"今年头一茬,晒了几个日头了,又甜又脆。你带回去吃。"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系绳上攥了攥,"给你……给你那边的爸妈也尝尝。"
苏念北接过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隔着粗布能摸到圆润的、硬实的枣子的轮廓。她看了看赵春梅的脸——站在坡上一级比她低的地方,仰着脸看她,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蓝头巾的边角照成了半透明的浅金色。苏念北想说周国栋大概不会吃,可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她把口袋系紧背到肩上:"嗯。我给他们。"
赵春梅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这一回她的手没抖,轻的,指腹顺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从眉尾滑到下巴尖,像在描一个轮廓,描完了就收回去。掌心的茧子蹭过她脸颊的时候涩涩的,带着土腥气和灶火的气息。"走吧闺女,天不早了。下回……下回建军探亲回来,你也来,一家子吃顿饭。"她说"一家子"三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用这个词。
苏念北转身往坡下走。坡陡,她走得小心,布鞋踩在黄土面上一步一稳。走到坡底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赵春梅还站在枣树底下,灰布衫被六月的热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单薄成一道灰蓝色的影子,头巾的边角在脸颊两侧飘着。她看见苏念北回头,举起了右手,慢慢挥了挥。又举起了左手,两只手一起朝她的方向摆了摆。苏念北看着那个影子在枣树底下变得越来越小,拐过前面那排土坯房的墙角之后,看不见了。
她停下来,把布口袋的系绳解开一条缝往里看。红枣挤挤挨挨地装了大半袋,个头不大但饱满,颜色是深红里透着一层哑光的,表皮上还挂着细碎的白霜——晒透了之后糖分析出来凝在表面的。她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咬下去的那一下口感是脆的,果肉厚实,核小,甜味从齿间一路化开,浸润了舌根的每一寸。她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翘了两秒又抿住了。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看——核是细长的一条,两端尖尖的,表面已经吃干净了。
她把枣核装进裤兜里,跟那卷钱隔了一层口袋布。布口袋重新系紧了背回肩上。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六月的太阳从头顶往西边斜过去,把她的影子从脚下拉到右侧前方,长长的一条,拖在黄土地上。路边玉米地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跟来的时候一样,可她听着那声响,忽然不觉得干了。她边走边摸了摸布包底下的那半块馍——粗布包的硬硬的棱角隔着帆布硌着她的后背,她把它往上挪了挪,贴着脊背更紧些。
她心里想着一件事。下回来的时候要带一床新褥子。棉花要新絮的,厚的,软和的。还有白面。一大袋白面。她走着走着步子又快了半拍,太阳从她左边照过来,把她右手捏着的那颗没来得及吐核的红枣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圆圆的,小小的一粒,追着她的脚步往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