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假千金:从块八毛到全国品牌 > 第10章 黄土坡上的母亲

长途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客车,车身上刷着褪了色的蓝漆,侧面“掖县—青岛”几个白字被风沙磨得只剩下轮廓隐约的凹痕。苏念北在青岛长途汽车站买票的时候,售票口的大姐从铁栅栏后面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城里姑娘一个人去掖县乡下半途下车有点稀罕——但什么也没问,撕了张票推出来,两毛三分钱,粉色纸面印着座位号:最后一排,靠窗。
她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靠前排坐着几个穿蓝布工装的男工,大概是往县里哪个厂子去的,一上车就开始打牌,扑克牌甩在膝盖上的声响噼里啪啦的。中间几排是去县里赶集的农民,脚边堆着麻袋和竹筐,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牲口饲料的气味。苏念北侧着身子挤到最后一排,把布包搁在靠窗的座位上占住,自己坐了下来。
车开了之后窗外的景物从灰白色的厂区围墙慢慢变成了田野。起初是整齐的麦田,青岛郊区的地块平整,麦子已经收了茬,剩下茬子地泛着干燥的金黄色。车开了大约一个钟头之后,地貌开始变了——地块变窄了,田埂变密了,路两旁的白杨树渐渐被槐树和榆树取代。再往南开,平原开始有了起伏,远处出现了连绵的、被太阳晒成了浅黄色的坡地。
车窗关不严,靠窗那一侧的边框上嵌着一截卷了边的橡胶条,车一颠就豁开一道手指宽的缝。土路扬起的黄尘从那条缝里灌进来,细细的一缕烟雾似的在座位旁边缭绕着。苏念北拿袖子捂住口鼻,咳了好几回,最后索性把外套脱下来团成团塞进窗缝里堵住了。外套是件浅蓝色的棉布罩衫,洗得发软了,塞进窗框的缝隙里刚好填严实,但车一拐弯外套又会被颠出来一截,她得伸手把它再往里按一按。
她旁边坐着一个抱着鸡笼的老乡。鸡笼是用荆条编的,盖着块蓝布,笼里两只芦花鸡隔一阵就叫几声,咕咕咕的,爪子扒拉着荆条的声响细密刺耳。鸡粪的气味从蓝布的缝隙里渗出来,混着老乡身上汗渍和旱烟的味道,在最后一排那个窄小的空间里揉成了一团闷闷的、挥之不去的暖烘烘的浑浊。老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打盹,腮帮子随着车的颠簸一抖一抖的,手里攥着系鸡笼的麻绳,攥得紧紧的,像怕谁把它偷走似的。
苏念北把布包搂在怀里,靠着车窗往外面看。她很少离开青岛——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跟厂里组织的参观团去的,坐的是厂里的卡车,没走过这么远的土路。窗外的地形越来越陌生了,那些矮墩墩的黄土坡、坡上歪斜的树木、被太阳晒得泛白的土坯房、田埂上挑着担子的人影——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她已经离开了她熟悉的那个世界很远很远了。
车颠了四个多钟头,中间停了两站。第一站是个镇子,下了七八个人,上了两三个。第二站是一片白杨树底下的岔路口,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下车了,有个扛着麻袋的男工上来了。苏念北在第二站停靠的时候把车窗缝隙里塞的那件外套抽出来拍打了拍打,拍了一层灰,再塞回去的时候她发现缝隙比刚才更大了些,大概是路况更差了的缘故,车身的震动把胶条震松了。
她在柳树湾下车的时候,腿是麻的。从座位上站起来的那一下右腿几乎不听使唤,膝盖弯不下去,她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缓了好几秒才迈出步子。踩到地面上那一步让她觉得脚下的地还在晃,像船靠岸之后人走上码头的那个瞬间——腿上的肌肉还在记忆着车的颠簸节奏,跟静止的地面较着劲。
柳树湾其实没有柳树。只是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间灰砖的商店和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下拴着一头黄牛在慢悠悠地嚼草。从岔路口延伸出去的路有两条:一条往东,柏油路面窄窄的一条,通往县城的方;一条往南,黄土路,被车辙压出了深沟,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玉米地。路边的木牌子上用黑漆写着“往南
红星公社方向”,字迹被风雨刷得淡了,但还能认出。
苏念北站在岔路口等了一小会儿。没有车。远近没有一辆车。她又等了半个多钟头,站在老榆树的树荫底下,把布包搁在脚边,用外套裹住了头发怕晒。六月的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白花花的、晃得人眼花,玉米地里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一种草木发酵似的甜腥味儿。跟青岛的热不一样——青岛的热有海风调剂,再热也有一层潮漉漉的凉意从海那边渗过来。这儿的热是干的、硬的,像一把没贴标签的砂纸从四面八方同时往人身上蹭。
牛车是过了快四十分钟才来的。赶车的老汉坐在车辕上,头上戴了顶破了边的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管。车板上堆着半车晒干的红薯秧子,剩出来的地方只有窄窄的一条,苏念北侧身坐上去,布包搁在膝盖上。牛走得慢,慢到苏念北能看清路边每一棵玉米杆子上的叶子有多少条裂口,慢到她能数清楚路面上被车辙碾压出来的每一道纵纹。
老汉偏头看了她好几眼。苏念北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细格子的确良衬衫——出门之前她对着那面边角剥了镀银层的衣柜镜子选了很久,最终挑了这件干净的、没有补丁的、领口齐整的。黑布鞋是过年新做的,鞋底刷了白边,这会儿被黄土路上扬起的尘已经蒙了一层灰褐色的粉末。老汉的目光从她的衬衫扫到她的布鞋,又从布鞋扫到她辫根上露出的那截银色的簪头。
“去二大队?”老汉的牙豁了好几颗,说话漏风,尾音含混不清,“二大队前面那片坡上,姓宋的寡妇家?”
“对。”苏念北把布包往怀里拢了拢,“您知道那家?”
“晓得晓得。”老汉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宋家那寡妇嘛,前年修水库她男人没了,可怜哟。她男人是跳下去堵坝口被水冲走的,捞上来的时候手还攥着块石头。上面给了抚恤,不多,她拿那钱给大儿子寄了去部队的盘缠。剩下一个老娘在家里撑着,日子紧巴。”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你找她做啥?”
“我是……”苏念北顿了一下。牛车颠了一下,她的肩膀碰上了旁边一捆红薯秧子的干枝,簌簌地响了一声。“亲戚。”
“城里亲戚?”老汉的草帽沿歪了歪,那双被风沙磨红了边缘的眼睛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不像。”
苏念北没再说话。牛车继续在土路上慢吞吞地走着,车轮碾过土块的时候车身一高一低地起伏着,像一艘在浅滩上慢慢曳行的船。老汉把旱烟管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换了只手握着缰绳。
日头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没有云的天空白得晃眼,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白,像一块被绷平了的棉布罩在头顶。苏念北把布包顶在头上遮阳,布包的帆布布料晒得发烫了,贴在额头上那一小片灼热的触感让她的皮肤微微刺疼。她眯着眼往远处看——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矮墩墩的土坯房,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被晒透了之后才有的那种白,像一块块搁在热锅里烘过的干馒头,表面发硬了、颜色浅了、边角起了细碎的裂纹。屋檐底下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干玉米棒子,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墙根堆着劈好的柴火垛,木头茬口的颜色新鲜,应该是最近才劈的。
“到了。”老汉用鞭子指了指前方坡上那一排房子,鞭梢虚虚地划了一道弧,“那家就是。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坡陡,你自个儿走上去。我在这等你?”
苏念北从车板上跳下来,膝盖着地的时候压得生疼,她按着车板边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不用。您先走吧。”
老汉看了她一眼。他把草帽摘下来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重新扣上,缰绳在手里轻轻抖了一下。“那你自个儿回?这坡上一天也难等着一辆路过的车。”他说着从车板底下摸出一根树枝,三指粗,削去了皮光溜溜的,“拿着。走坡路拄着稳当。”
苏念北接过树枝。树枝被老汉的手攥得光滑温润了,握在掌心里像是有人提前替她暖过。她道了谢,老汉赶着牛车慢慢走了,车板上的红薯秧子随着车身摇晃发出干涩的沙沙声,拐过前面那排土坯房的侧角之后就不见了。
苏念北站在坡底下仰头看。黄土坡的坡面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浅的沟壑,一道一道的竖着,像干涸了的河床留下的疤痕。坡顶那户人家的院墙豁了半边,豁口处用树枝和泥巴糊着,泥巴的表面也干裂了,裂出了不规则的网格纹。院子门是两扇木板拼的,木板的颜色跟土坯墙的颜色几乎一样,灰黄的、边角磨圆了的。门旁边的泥地上一棵歪脖子的枣树斜着伸出去,树干比苏念北的腰还粗一圈,树皮皲裂发黑,但枝桠上挂着密密的一层青皮小枣,还没熟,透着浅淡的青白色。树底下有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石头,像被人坐了很多年。
院子里的鸡在刨食。三只芦花鸡和一只黑母鸡,围着一片撒过糠的地面低着头啄,爪子扒拉着土,把干燥的浮土扒出了几道浅痕。院墙角落里还拴着一只羊,灰白色的,正靠着墙反刍,嘴里一嚼一嚼的,腮帮子跟着一鼓一瘪。
苏念北往上走。坡有点陡,土是松的,她穿的布鞋底在黄土面上容易打滑,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手里的树枝用得不太顺手,她把它换到了惯用的右手,拄着地撑了一撑,稳住了重心。走到半坡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坡其实不高,但她昨晚几乎没睡,长途车又颠了四个钟头,两条腿的肌肉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似的不太听使唤。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影动了动。
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从灶房里走出来。灶房在院子东侧,比正屋矮了半截,屋顶是茅草铺的,有一块压顶的石头歪了,露出底下暗色的草茬。女人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竹编的簸箕,簸箕里装着黄澄澄的玉米粒。她走到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中央,弯下腰把玉米粒往地上撒,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像是刻意让撒出去的颗粒均匀地铺开。鸡从四周围过来低头啄,她也不赶,就站在那儿垂着手看着鸡啄。脊背微微弯着,灰布衫的料子在她弓起的后背处绷出了好几道纵向的褶,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底下顶出来,薄薄的两片,像一对合拢起来的、瘦得过分了的翅膀。
她太瘦了。苏念北站在院门外的坡沿上,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看她撒玉米粒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她肩膀的弧线——窄窄的、往下塌的,把那件灰布衫的前襟空空地吊着,像挂在一根没包好的衣架上。头发花白了大半,用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包着,头巾的边角垂在耳朵两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的脸侧对着院门的方向,苏念北能看见她颧骨的轮廓从侧面凸起来,高而尖,跟下颌之间拉出一道深深的内凹。
苏念北往前走了一小步。她踩到了一根干透了的枯枝,压在脚底下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枯枝比她想象中脆得多,那一声响在正午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扎耳朵,像有人把小石子扔进了一潭静水里。
女人抬头。
簸箕从她手里掉了。竹片编的簸箕磕在地上弹了一下,里面的玉米粒洒了一片,黄的、饱满的颗粒滚了满地。鸡扑棱棱围上去啄食,羽毛和喙的动静密集而急促。但她没有低头看那些鸡,也没有弯腰去捡簸箕。她就那么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脚边散着玉米粒和竹簸箕,鸡在她脚踝周围打转——眯着眼朝院门的方向看过来。
苏念北站在院门口,跟她的目光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碰上了。她的脊背在那个瞬间绷直了,像一根被人从两端拉紧了的绳子。她眯着眼——那双被风沙和日头磨得眼角发红的眼睛——把院门口站着的姑娘从头到脚慢慢地扫过去。干净的白底细格子衬衫,编得齐整的黑辫子,肩上的灰蓝色布包,沾了黄土的布鞋。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苏念北脸上。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肩膀和头顶的轮廓镀了一层亮白色的边。苏念北站在院门外的阴影交界处,她站在院子里的阳光正中间。苏念北的脸是半明半暗的,眉骨和颧骨上有光也有影,可那都是她的、确确实实的、此刻正站在这个黄土坡上的人脸上的光与影。
女人开始动了。她朝院门走过来,步子急,第一脚踢翻了脚边那只啄食的黑母鸡,鸡扑棱着翅膀惊叫着飞开了,她没停。她的膝盖似乎不好,走起来有些僵,但她没让自己慢下来,踉踉跄跄地穿过鸡群和散落的玉米粒,跨过门槛——小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才稳住。她没顾着低头看自己绊到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苏念北面前。
她伸出手攥住了苏念北的手腕。那只手的温度比苏念北预料的热——大概是在灶台前忙了一上午的缘故——但粗糙得超出她的想象。掌心不是“有茧子”那种程度的粗糙,而是整片掌心从中心到边缘都覆盖着一层像砂纸一样密实的硬层,掌纹被那些硬皮填平了大半,只剩几条最深的沟还勉强留着浅痕。大拇指指腹上有一道裂了口子的冻疮疤,结了深褐色的痂。食指和中指的侧面磨出了厚厚的硬壳,像常年握锄头把握出来的,边角的地方起了皮,卷起来一小片白色的干燥角质。
她攥着苏念北的手腕,攥得紧,指甲微微陷进皮肤里。另一只手颤着抬起来——抬得很慢,像那只胳膊的每一寸抬起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去控制它不抖得太厉害——手指靠近苏念北的脸颊,指腹先碰到了颧骨,然后顺着骨头的弧度往下滑,经过鼻梁侧面、嘴角上方、下颌的转弯处。那根手指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只感觉到粗粝的表皮刮过皮肤时那种微微的涩。
“……像。”她的嘴唇在抖,抖得整句话碎成了几截,“像……像你爹……”
她没等苏念北回答。膝盖忽然软了,她蹲了下去。蹲在苏念北脚边,两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的哭——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断续的、干涩的气声,嘶嘶的,像一只风箱被人拉得太急,风口合不拢了,只能漏着气发出没有调子的喘息。她把脸埋低了,额头几乎碰上了苏念北的膝盖。头巾的边角滑下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上全是湿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来淌过颧骨,在灰布衫的肩膀上洇开深色的圆痕。
苏念北蹲下来。她蹲在她旁边,膝盖碰到黄土地面的时候扬起来一小撮浮尘,在正午的光线里浮着。鸡还在脚边啄玉米粒,偶尔有翅膀扑棱的声响,隔着几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两个人头顶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叶子簌簌地响着。
她伸手去擦赵春梅脸上的泪。指尖碰到她颧骨上那道深陷的弧线时,泪水的温度比她想象的热,沿着皮肤淌下来的痕迹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被晒得微微发亮。她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第二下从眼角的起始处顺着泪痕抹到底,掌心蹭过的触感湿漉漉的,混着灰尘和皮肤自己的味道。自己的眼眶先热了,比她的手还先感受到了那股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灼烫。
“我姓苏。”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枣树的叶子声盖过了,“我叫苏念北。”
赵春梅从自己的膝盖上抬起头来。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她的目光穿过泪幕定在苏念北脸上,看得很仔细——把她刚才摸过的每一道轮廓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的嘴唇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抖出了声音。
“念北……念北……”她念这个名字,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正常的说话长一些,像在把每一个音节都单独含在舌尖上确认过了才放出去,“念北……娘给你取的名字……念北……念着北方……”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刚才那阵哭的余震压回去。“你爹说咱这地方偏南,闺女将来要往北走,走得远远的,过好日子……”她把“好日子”三个字含混地念了出来,尾音抖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又抖碎了。
苏念北架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赵春梅起身的时候借着她的力撑着,整个人轻得让苏念北意外——架着胳膊往起提的那一下几乎没有重量感,像拎一件被风刮干了水分的旧衣裳。隔着灰布衫能摸到她胳膊的骨头,粗细跟苏念北自己的手腕差不多。苏念北收紧了手指扶稳她,两个人一块儿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日头很烈。鸡还在刚才那一片啄玉米粒,散开的颗粒被啄了大半,剩下的嵌在土缝里。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细细的一缕烟,灰蓝色的,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灶房的门半掩着,门里透出来煮野菜的那种微苦的气味,混着柴火燃烧之后的草木灰的焦香。
赵春梅被她扶着坐在门槛上。门槛是整根木头劈的,有一块被人坐得凹下去了,表面磨得光滑。她坐下之后两只手还攥着苏念北,攥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像在确认她的骨头和皮肉是真实可触的。攥了又松一松,松了又攥紧,如此反复了好几回,每回苏念北以为她要松开的时候她又收拢了手指。
苏念北也坐了下来,挨着她坐在门槛另一端。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她偏头看了一眼赵春梅被头巾包了大半的侧脸——脸颊上泪痕还没干透,亮晶晶的几道,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反光。她把手从赵春梅的掌心里抽出来,伸到自己辫根上摸了摸那根银簪。簪头在日头底下晒久了已经不凉了,温的,三朵梅花贴着指腹微微凸起来,带着她自己身体的温度。她把手放回膝盖上,跟赵春梅粗糙的手背并排搁着,一只手白净细嫩,一只手糙如砂纸,在黄土坡六月的正午阳光底下挨得紧紧的,谁也没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