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十五天。
我早出晚归。
两只手每天被水泡得发白,指腹皱巴巴的。
推开家门,妹妹正站在客厅中央转圈。
身上一条碎花裙,地上还摊着两条新的。
旁边堆着七八个购物袋,打眼一看全是云南之行的装备。
妈蹲在地上帮她理裙摆,头也没抬。
厨房灶台上照例一碗剩饭。
我默默端去吃了,什么也没说。
倒数第十天。
傍晚我下班到家,推开门,客厅里一阵喧哗。
哥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妹妹尖叫着扑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
妈从厨房小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瘦了瘦了,快坐下歇着。"
哥打开行李箱,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爸,这个剃须刀给你的。妈,真丝睡衣,你上次说想要。丫头——"
他扔给妹妹一个玩偶又掏出一件外套。
"新款,同学看到肯定羡慕。"
箱子见了底。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在空了的箱子里顿了一下。
"哦,忘了。下次给你带。"
我说没事。转身进了储藏间。
倒数第七天。
午饭,我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餐桌上坐满了四个人。
妈抬头看我一眼,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椅子不够了,你端去客厅吃。"
我端着碗蹲在茶几边上。餐厅里他们商量行程的声音一清二楚。
"第一天去洱海还是古城?"
"洱海吧,丫头想坐那个吉普车拍照。"
爸说那我订票了。哥说民宿楼下有个烧烤店评分高。
我把脸埋在碗里,一口一口扒饭。
倒数第六天。
我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编织袋,超市买东西送的那种。
把柜子里四年没换过的旧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翻开课本,夹层里是录取通知书。
身份证塞进贴身口袋。
五千八百块现金,橡皮筋扎着,压在袋子最底层。
就这些。
倒数第三天。
晚饭他们聊云南的民宿,没有人叫我。
我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在储藏间里吃完。
倒数第二天。
妹妹跑进我房间拿走了吹风机,说她的坏了。我没说什么。
倒数第一天。
晚上下班回来,推开储藏间的门,发现床上的编织袋被翻过了。
我走过去,一件件检查。
衣服在。通知书在。钱在。
闹钟不见了。
我走出去,看见妹妹书桌上摆着那个裂了壳的闹钟。
她在旁边贴了一圈亮闪闪的水钻贴纸,歪歪扭扭裹了一圈。
"你拿我闹钟干什么。"
妹妹头也没回:"反正都碎了,我用用怎么了。贴了钻还挺好看。"
我站在门口,声音大了些:"还给我。"
妹妹撅起嘴,把闹钟往桌上一摔。
"谁稀罕,一个破烂。"
客厅静了一秒。
然后爸站起来。
他三步跨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力道很大,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往旁边偏了一步。
"给你脸了?跟你妹吼什么吼!这个家欠你的?一天到晚丧个脸,你给谁看!"
脸上火辣辣的。
爸又骂了几句。
我攥着那个彻底散架的闹钟,转身回了储藏间。
门关上。
黑暗里,我把闹钟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进袋子。
然后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像块木头。
出发当天。
凌晨四点,闹钟震动。
我坐起来,摸黑换上早就放在床头的衣服,拎起编织袋。
门推开一条缝。
客厅黑着,静着。三道房门都关着。
我把家里钥匙取下来,轻轻放在枕头边上。
关门的时候,铰链没有响。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
电梯是镜面的,凌晨四点钟只有我一个人。
我身上穿的是校服。
最干净的那一套。
小区门口,天色还是深蓝的。
一辆旧轿车停在路边,双闪一下一下亮。
车窗外的楼群一栋一栋往后退。
我坐在车上,路过小区大门,路过早餐店,路过学校。
最后走进火车站。上午九点。
家里热闹起来。
妈催妹妹换衣服,爸往车上搬行李,哥检查机票订单。
临出门前,哥路过楼梯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了啊,大学霸,一个人看家好好看啊——"
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储藏间的门。
没锁,门开了条缝。
他想进去看一眼,却被妹妹撒娇挽着胳膊带走了。
“走啦哥!姐姐肯定去学校了。我们到时候带点礼物回来就好啦,她不会生气的。”
说的也是。
他笑了下,顺着妹妹的力气走了。
开了条缝的门有光照进来。
钥匙被放在床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