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亮。
我拎着编织袋下了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都是拖着行李箱的。
编织袋勒得手心生疼,我换了一只手,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校门口有迎新的摊位,一排桌子后面坐着穿院服的学生
。一个学长举着牌子,看见我走过来,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编织袋,又看了我一眼。
“同学,你行李呢?”
我提了提编织袋。
“就这些。”
他接过袋子,拎了一下,没说话。
可能没想到这么轻。报到处的学姐让我出示录取通知书,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分数,抬头多看了我一下。
“你这个分,能报更好的学校。”
“我知道。”
她没再问了。
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我分到靠窗的床位。
柜子打开,空的,一股新木头味。
我把编织袋里的旧衣服一件件挂进去。
衣服只占了柜子一角,剩下大片空白。
我看了一眼,把柜门关上了。
室友陆续到了。
第一个到的是个圆脸女生,她妈帮她铺床单,她爸站在走廊打电话。
第二个到的带了三个行李箱,她妈一边往里搬一边说女孩子东西就是多。
她们互相打招呼,交换籍贯和专业。
我抖开床单自己铺,一个阿姨看过来。
“你家大人呢?”
“没来。”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晚上室友们互相加微信,我通过了三个好友申请。
熄灯之后躺在新床上,天花板上没有楼梯斜角。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片淡淡的光。
我把手伸到头顶,什么也够不着。
宿舍比储物间大多了。
我还有了自己的新桌子。
……
爸妈的行李是大包小包拎进门的。
在云南玩了一周,四个人都晒黑了一层。
妹妹头上戴着编花环,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倒。
哥把行李箱靠墙放了,爸坐在玄关换鞋。
妈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带上门,伸手去摸开关。
黑灯瞎火的。
“灯都不开,这死丫头又在屋里装死。”
妈啪嗒按亮了客厅灯,扯着嗓子朝楼梯口喊。
“小婧!我们回来了,出来把东西收拾了——一天天的,家里人出门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把饭做上——”
没有动静。
妈把手里的袋子往地上一撂,气冲冲往楼梯口走,嘴里不停。
“养你这么大,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我们在外面玩这几天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闲——我跟你说你少给我摆那张脸——”
哥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朝楼梯口喊了一声。
“行了别生气了,她就是没去成云南不爽呗。喂——大学霸,给你带礼物了啊,出来吧别甩脸子了。”
爸靠在沙发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带礼物也没用。就是个白眼狼,你对她再好也不记你一分。”
妈已经走到储藏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话还在嘴边没骂完,
声音先断了。
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站在门口,嘴还张着,眼睛在小小的三平米里来来回回扫了两圈。
什么都没有。
书没了,衣服没了,闹钟没了,连那个超市送的破编织袋都没了。
枕头上放着一把钥匙。
她走过去,捏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就是家里那把。
愣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猛地转身,蹬蹬蹬走回客厅,手里举着那把钥匙,嗓门又尖又大。
“你们看——你们看看!这丫头长本事了!学会离家出走了!钥匙给我扔床上,东西全收走了,柜子里一根线头都不剩——她这是干什么?跟我们示威呢?”
哥从沙发上坐起来,皱了皱眉。
妹妹也不踢脚了,探着头往这边看。
爸把遥控器放下,沉着脸站起来,走到储藏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他转身回来,一张脸黑透了。
“反了她了。”
妈越说越气,把钥匙往茶几上啪地一拍。
“行!她不是不要钥匙吗?那就别要了!以后这扇门她一步也别想踏进来!我让她睡大街——”
她哽了一下。
因为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她对女儿说过不止一次。
上一次是在搬家那天。
再上一次是很多年前。
她说只有沙发,不睡的话就睡大街。
然后我睡了好几年的沙发。
客厅安静了片刻。
妹妹小声说了一句:“那姐去哪儿了——”
“她能去哪儿?”妈一挥手,声音又拔高了,“躲两天自己就滚回来了——她还能去哪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的人——”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了。
哥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掏出手机。
“饿了,先点外卖吧。她饿了自然就回来了。”
爸重新拿起遥控器,调回体育频道。
妹妹从沙发上爬起来,把头上的花环摘下来放茶几上,然后看见了妈拍在桌上的那把钥匙。
她伸手去拿,妈一把抢过来,攥在手心里。
“谁也别动。等她回来,这把钥匙我当面给她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