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
学士服是租的,黑色,领子是粉边。
我站在镜子前面把帽子戴正,室友在旁边催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她爸妈都来了,她妈抱着一束花,她爸脖子上挂着相机。
她在人群中把我拽过去,搂着我的肩冲她爸喊快拍快拍。
快门响了好几声。
她妈把我拉到一边,说丫头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说好。
那张合照我发了朋友圈。
底下的赞攒了好几十个。
室友们排着队评论: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常联系、结婚要叫我。
小姨在下面评论了三个大拇指。
散伙饭那天晚上,全班包了个餐厅。喝了酒,说了很多话。
有人哭了,有人抱着不撒手。
室友喝多了靠在我肩上,说你知道吗大一第一天我看见你拎着编织袋进来我就想这女的肯定有故事。
我说哪有那么多故事。
她说你放屁。
第二天辅导员打来电话,说有个毕业生的职场经验分享会,留校的学长学姐做嘉宾,有劳务费。
问我接不接。
我说接。
活动在行政楼报告厅,底下坐了快两百号人。
我坐在台上的小沙发里,话筒别在领口。
主持人介绍完我的履历,底下一阵窃窃私语。
第一个问题是学妹问的,说学姐你怎么从大一就开始攒钱。
我说因为来学校的那天我兜里只有五千八百块。
第二个问题还是学妹问的,说学姐你家里人不给你生活费吗。
我说不给。
底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一阵安静。
我讲了兼职,讲了奖学金,讲了交换项目。
我没提储藏间,没提沙发,没提那把放在枕头上的钥匙。
活动结束之后有个学妹追到后台。
瘦瘦小小的,戴眼镜,站在我面前有点紧张。
她说学姐,我想问你——你怎么能做到这么自律。
我想了一下。
“没有退路的时候,就什么都做到了。”
她点了点头,攥了攥拳,笑了一下,说谢谢学姐,然后转身跑了。
毕业第二年,我在一家外企站稳了脚跟。
朝九晚六,五险一金,年假十二天。
租的公寓在十七楼,有个小阳台,朝南,能看见一小截江。
某个周六傍晚,手机响了。
小姨。
我接起来。
“小婧。”小姨的声音有点迟疑,“你爸住院了。心脏上放了两个支架。”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现在出院回家了,得长期吃药。”小姨顿了一下,“你妈让你回去看看。”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夕阳把江面染了一层橙色。
“我哥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哥……他不太好。上次那个对象黄了之后又谈了一个,又没成。你哥现在怨你妈,说都是她把事情搞成这样的,跟家里也僵得很。”
“你妹早恋,被学校通报批评了。你妈愁得头发白了大半。”
小姨的声音很疲惫。
“上次你爸住院,家里钱也紧张。你哥说房产证是他的,房子他不出。钱全是他俩自己掏的。”
小姨犹豫了一下。
“你妈让我问你——手上有没有闲钱。”
“小姨。”
“嗯。”
“那边的忙,我帮不上。”
小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说小姨你自己保重,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风从江面灌过来,阳台上的绿萝藤蔓被吹得轻轻摆动。
我拿起喷壶,对着叶片喷了喷水。
水珠滚在叶子上,一颗一颗往下坠。
从前旧事被我关在窗外了。
爸妈的偏心,我再不指望了。
储藏间那把钥匙,放在枕头上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拿回来。
十八年的沙发和三平米的黑暗,都不必再回头。
我一个人,就能过好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