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林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沙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
我听到了脚步声。踉踉跄跄的，跌跌撞撞的，越来越近。
中间摔倒了一次，又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一双颤抖的手捧起了我的脸。
温热的。
沾着泥土和草屑。
林虞跪在我身边。
她的膝盖磕在碎玻璃和碎铁片上，鲜血直流，但她浑然不觉。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刘浅刘浅你看着我你看着姐"
我费力地对焦，看到了她的脸。
很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认出来。
这是我妈的脸。
年轻的，漂亮的，哭成一团的脸。
"别别哭了丑。"我想笑，但只是吐出了更多的血。
"你闭嘴！别说话！"林虞一只手捂着我腹部不断涌出的血，另一只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摸，"手机呢我的手机呢我打120"
她的手机早在逃跑时摔碎了。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整个人崩溃了。
"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她！！"
她冲着空旷的码头声嘶力竭地喊，声音在集装箱之间回荡，没有人回应。
"来不及了。"我轻声说。
"不许说来不及！"她低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脸上，烫得惊人，"你给我撑住！你听到没有！"
我费力地抬起右手。
手上全是血，粘稠的，已经开始变凉了。
我轻轻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
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掌印。
"姐"
"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
视线越来越暗了，像是隧道在不断收窄。
但她的脸还是亮的。
是我眼里最后的光。
"答应我别生下这个孩子。"
林虞的身体僵住了。
"她不该来这个世上。"我说，"她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你会为了她忍受一切。你会觉得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会一次一次地原谅那个畜生。"
"然后你会变成一个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林虞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要刘朔。"
"别为了任何人，丢掉你自己。"
"去做风，别做雨。"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雨只有落下的时候才会被人看见最后只能汇入泥泞"
"而风永远自由。"
林虞拼命点头。
她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好姐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别走你别走啊"
我笑了。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曾经的那道光。
那道属于林虞的、桀骜不驯的、谁都灭不掉的光。
它没有熄灭。
只是被埋得太深了。
现在，它正在重新亮起来。
够了。
这就够了。
我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一切。
在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辆重机车轰鸣着停在我面前。
骑车的女孩纹着花臂，穿着黑色皮衣，笑容张扬肆意，美得惊心动魄。
她挑着眉看我，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新来的？以后跟我混，叫声姐，命都给你。"
妈。
你给了我两次命。
一次是生下我。
一次是在那个巷子里，把我从拳头底下救出来。
这次换我了。
命都给你。
我在她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远处，终于响起了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