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林虞没说话。
但第三天中午,她坐起来了。
端起了那碗面。
是一碗最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她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刘浅以前总给她做这个。
手艺一般,面总是煮过头,坨成一团。鸡蛋每次都碎,碎得满锅都是蛋花。
但每次都会多卧一个荷包蛋,碗底还会藏一根火腿肠。
"姐你太瘦了,多吃点。"
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林虞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都喝了。
然后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很久。
一个月后,林虞开始下楼了。
她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在重新适应阳光。
孙姐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换机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闲着也是闲着,来搭把手。递个扳手。"
林虞愣了一下,走过去,从工具箱里挑了一把扳手递过去。
"不是这个。十四的。"
林虞又换了一把。
"对了。"
就这么开始了。
一开始只是递工具、扶车、打下手。
后来孙姐开始教她一些简单的活儿——换刹车片、调链条、清化油器。
林虞学东西快。
她以前虽然不修车,但骑了那么多年机车,对车的结构并不陌生。很多东西一点就通。
而且她发现,当双手沾满机油、全神贯注在零件和线路上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就会暂时安静下来。
不再想刘朔的拳头。
不再想那些跪在地上洗衣服的夜晚。
不再想失去的孩子。
也不再——
不。
刘浅她还是会想。
每天都想。
但想起刘浅的时候,她不再只是痛了。
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生长。
像一颗种子,在烧焦的废墟上,倔强地顶开了泥土。
林虞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怀表。
那是警察在整理现场时从刘浅身上找到的遗物。
怀表很旧,表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痕,边缘磨得发亮。但里面的机芯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怀表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骑着重机车的女人。
手臂上纹着花臂,皮衣的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飞扬。
眼神桀骜不驯,嘴角带着一丝痞笑。
是她自己。
但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
这个角度、这个背景、这辆车——她都没有印象。
而且照片泛黄的程度,看起来像是放了很多很多年。
比她认识刘浅的时间还要长。
这不合理。
但林虞没有深想。
她只是把怀表贴在胸口,感受着里面微弱的滴答声。
像是刘浅还在。
还在她身边。
照片的背面,有几个用血迹写的字:
做永远的林虞。
林虞把这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无数遍。
直到字迹模糊在泪水里,又被她擦干,再看,再模糊。
她把这五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三个月后,林虞在孙姐的铺子里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换胎、调校、基础改装,她干得比铺子里那个干了三年的学徒还麻利。
孙姐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服气。
"天生吃这碗饭的。"她跟隔壁卖配件的老王说,"这姑娘手感好,胆子也大。别人不敢拆的发动机,她敢拆。"
有一天傍晚,一个骑着哈雷的中年大叔来修车。
车是老款的883,化油器出了问题,别的铺子都说修不了,让他换电喷。
林虞看了看,说:"我试试。"
她蹲在车旁边捣鼓了两个小时,把化油器拆开,清洗、调整、重新装回去。
大叔看了半天,竖起大拇指。
"姑娘,你师傅是谁?"
"自学的。"
"牛。"大叔递了根烟过来,林虞没接,"你有没有兴趣学改装?我在城东有个工作室,专门做美式改装。缺人。"
林虞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是刘浅走后,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