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林虞的手猛地一抖。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

妈妈。

妈妈最漂亮。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

脑海里,无数碎片像是被一阵飓风卷起来,疯狂地旋转、碰撞、拼凑。

刘浅第一次见到她时,莫名其妙的嚎啕大哭。

那种眼泪不是害怕,不是感激。

是重逢。

是失而复得。

是一个孩子看到母亲时的本能反应。

刘浅叫她"姐"的时候,那种刻进骨头里的依赖和心疼。

不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

是女儿对母亲的依赖。

她拼了命地阻止自己和刘朔在一起。

不是嫉妒,不是心理阴暗。

是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刘朔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知道这段感情的结局。

她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别生下这个孩子!她是灾星!她会害你一辈子!"

她说的不是"那个孩子"。

她说的是"这个孩子"。

她知道那个孩子是谁。

因为那个孩子,就是她自己。

她叫自己"妈"的那一次。

不是口误。

不是发疯。

是真话。

最后那句:"别生下这个孩子。"

她是在说,别生下我。

别因为我,被困住一辈子。

别因为我,在那个男人的拳头下忍气吞声二十年。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不用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用自己的消失,换了我一辈子的自由。

林虞捂住了嘴。

一声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像是一座堤坝终于承受不住了,裂缝从一个点迅速蔓延开来,然后轰然崩塌。

"傻丫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你怎么这么傻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砸在照片上,砸在泥土上,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哭声从压抑变成嚎啕,从嚎啕变成撕心裂肺。

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飞鸟。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那个叫刘浅的女孩。

不是她的妹妹。

是她的女儿。

是她未来会生下的、会为之忍受一切的、会因为她而被困在地狱里二十年的女儿。

她的女儿从未来回来了。

回来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而是为了改变她的。

她的女儿亲手抹掉了自己存在的可能性。

用命。

只为了让她——做永远的林虞。

"我的孩子"

林虞把照片贴在胸口,蜷缩着身体,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人。

"我的孩子啊"

她哭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

久到天边的云层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蓝天。

久到阳光重新洒满了整个山谷。

最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刘浅"两个字。

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两个字。

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带着泪的、释然的、温柔的、骄傲的笑。

"闺女。"

她第一次这么叫她。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妈这辈子,活得值了。"

"你看到了吧?妈没有辜负你。"

"妈没有为了谁低头,没有围着谁转,没有变成那个你不想看到的样子。"

"你放心。"

"妈会一直做风的。"

"替你,也替我自己。"

"一直做。"

"做到最后一天。"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最后一次摸了摸墓碑的顶端,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顶。

然后转身。

戴上头盔。

跨上机车。

引擎轰鸣。

林虞冲进了雨后金色的阳光里。

身后,风起了。

墓碑前那根烟的青烟袅袅升起,被风卷着,越来越高,越来越淡,最终融入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世上再无刘浅。

但世上有了一个永远的林虞。

一个活得恣意张扬、如风般自由的林虞。

去做风,别做雨。

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