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权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
薄司寒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准备好说话。
宋晚棠端起牛奶杯,暖了一下手心。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你房间的灯亮着。”
他的语气很平常,“而且你最近经常坐在这里发呆。是在想什么?”
宋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在想时间够不够用。”
薄司寒没有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工作室那边项目越来越多,周教授那边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两边都想做好,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在两头跑,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太确定的疲惫。
“我以前觉得只要够努力就能把所有事都做好。现在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
薄司寒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说觉得时间不够用。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不需要一个人做?”
宋晚棠偏头看着他。
“工作室那边,小美和阿东已经在接手大部分执行层面的事了,你花的精力,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少。”
薄司寒的语气依然自然。
“学校那边,周教授让你做临床研究,不是让你把所有时间都泡在手术室里,你可以在工作室和学校之间做一个阶段性的分配,比如这段时间以项目为主,下一段以学业为主,不用两件事都同时做到饱和。”
宋晚棠看着他,“你这是在帮我做规划?”
“我是在帮你理清楚。”
薄司寒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没确定要不要这样做。”
宋晚棠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
薄司寒站起来,把她喝完的牛奶杯拿起来,“早点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薄司寒。”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薄司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门外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以前不会。”他说,“跟你学的。”
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像冬夜里一盏被慢慢调暗的灯。
宋晚棠想了整整两天。
她把工作室的待办事项和这学期的课表并排贴在书桌前的墙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把重合的日期圈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给小美发了条消息,让她第二天提早一小时到工作室。
第二天早上,工作室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小美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推开了宋晚棠办公室的门。
“晚棠姐,你找我有事?”
宋晚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等小美坐下来之后,说得很直接。
“我打算把工作室的日常运营交给你。”
小美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晚棠姐,你说什么?交给我?”
“你跟我干了快三年了,项目流程、客户对接、团队管理,你都在参与,我看了你上个月整理的进度报告,比我做的时候还细。”
宋晚棠靠在椅背上。
“我不是要放手不管,只是想把日常执行那部分交给你来负责,大方向我还是会盯,关键节点我也会参与,但日常的进度跟进、团队协调、客户沟通,这些你来做。”
小美放下咖啡杯,嘴唇抿了一下。
“晚棠姐,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走。”
宋晚棠说,“我是想把精力匀一些到学业上。周教授那边的临床研究越来越深入,我不能两边都做到一半,工作室不会关,只是换一种方式运作。”
小美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不在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一个主心骨。”
“你不会少一个主心骨。”
宋晚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只是需要自己坐上去试试。”
小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最初的不安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犹豫的认真,像是一个人正在伸手触碰一样不确定的东西,但又觉得它并非全然陌生。
“那我能叫你吗?”
“随时都可以。”宋晚棠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出国,就是换了一个分工。”
小美终于点了点头,像是做完了什么决定,“好,那我试试。”
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晚棠姐,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吧。算是个交接仪式。我来订地方。”
“好。”
小美走出去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宋晚棠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贴满了彩色标记的日程表,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最后落在一个画了蓝色圈的日期上。
那是下一个临床实践考核的日子。
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学会一件从前不太会做的事。
在拼尽全力和留有余地之间找到一条可以走的路。
晚上聚餐的地方是小美选的,一家开在城中的老牌湘菜馆。
技术团队的人几乎全到齐了,连新来的两个实习生也被拉了过来,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杯盏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小美端着第一杯敬宋晚棠。
“晚棠姐,以后大事你说话,小事我来跑。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宋晚棠跟她碰了碰杯,“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只是让你做你本来就该做的事。”
大家喝了几轮,话题从项目聊到行业,又从行业聊到各自的近况。
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正在冒着热气的汤,杂糅而温暖。
中途宋晚棠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她穿过走廊拐过一个弯,余光里瞥见走廊另一头有一扇半开的包厢门。
她本来没有在意,但包厢里有人正好推门走出来,侧身跟身后的人说话,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曾经听过无数次的熟悉频率。
她停了下来。
周叙白站在那扇包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比之前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像是重新找回了一点从前那种利落的样子。
他正在跟旁边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姿态礼貌而客气,像是正在参加一场他不会主动提起的饭局。
他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跟宋晚棠的视线碰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周叙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迈出那半步的时候拦住了他。
“晚棠”他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
宋晚棠看着他,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往前走。
“周叙白。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