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
林知意把牛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叙白。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周叙白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才开口,“一点多吧。”
“你知道我等到了几点吗?”
“我说了让你先睡。”
“你是说了。”
林知意的声音不高。
“可你每天都说同一句话。早出晚归,要么不见人,见了面也没什么话。周叙白,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周叙白的咀嚼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吐司,抬起头看着她。
“我躲你干什么?公司刚起步,事多,我在那边多待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林知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笑意,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一天能打十几个电话,公司再忙也没见你失联过。现在你跟我说正常?”
周叙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要是整天想着怎么哄你,公司谁管?”
“我没让你整天哄我。”
林知意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我只是让你分一点时间给我,哪怕一起吃顿饭、说几句话都行,可你呢?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我醒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们现在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见面的时候比陌生人还少。”
周叙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张带着疲惫和不甘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烦躁正在升起来。
“林知意,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觉得我欠你什么?”
林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欠我?”她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你当然欠我。我为了你坐了牢,为了你跟我爸低了头,为了你学会做饭等你回家。你以为这些事都是我应该做的?”
“可你做这些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要吗?”
周叙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坐牢是因为你绑了人,不是我让你去绑的,你跟你爸低头是因为你需要他帮你,不是为了我,你做饭等我回家,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做这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壁炉里火苗低低的燃烧声,在两个人之间那层越来越薄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头,把脸偏向一边。
“你就是还在想她。”
她的声音很轻,“你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因为你公司忙,是因为你不想看到我,是因为你每次看到我都会想起你失去的那些东西。”
周叙白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林知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上了楼。
周叙白一个人站在客厅里,餐桌上的早餐还摆在那里,牛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窗外的阳光灰白而清冷,落在桌面上,把他那半片吐司的边缘照得微微发干。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家门。
周叙白没有去公司。
他开着车在海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处他很久没有来过的街角停了下来。
街对面是一栋旧式居民楼,灰色的外墙上有几道雨水流过的痕迹,楼下的花坛里种着一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树。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认出了其中一扇窗户。
那是他和宋晚棠刚在一起时租的第一间房子,在五楼,朝南,冬天的时候阳光能从上午一直照到下午。
那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挤在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里,冬天的暖气不够热,他们裹着被子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泡面。
他很久没有想起那些日子了。
可今天,站在那间空荡荡的餐厅里,面对林知意那双带着质问和不甘的眼睛时,那些被他压在记忆底层的东西忽然翻涌了上来。
宋晚棠从来不会这样质问他。
她会在厨房里把饭菜热好,会在他加班回来的时候递一杯温水,会在他烦躁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说。
他从前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一种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周叙白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想起订婚宴那天晚上宋晚棠站在采访区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雾霾蓝的长裙,声音平稳而清晰。
她做到了完全放下。
他还没有。
与此同时,宋晚棠的生活正在进入一种新的节奏。
工作室那边,医疗数据分析的项目比预期的要顺利许多,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心态签了半年合同的那家医院,在试用期结束之后主动续了三年,还介绍了另外两家合作方过来。
小美带着新招的两个应届生把需求对接得有条不紊,阿东在技术架构上的把控也越来越熟练。
宋晚棠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从那个“凡事都要亲自盯”的状态里走出来。
团队能做的事,她不再每一件都伸手去够,而是学会放手。
她开始有更多时间花在学业上。
周教授对她的要求比之前又高了一些。
上个月她跟着上了一台高难度的脑部肿瘤切除手术,在术中做了一个关键位置的判断,周教授事后没有当面夸她,但第二天他把一本签了自己名字的旧版神经外科专著放在她桌上,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保持专注,你会走得更远。”
宋晚棠把那本书放在书桌最顺手的位置,每天翻几页。
可也是在同一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书出神的时候,手机上的日历提醒她下周三有两个项目交付节点要赶。
她把日历往后翻,发现月底还有一篇课程论文要交,再往后翻,发现下个月的行业展会她还没确定要不要去参加。
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那天晚上,宋晚棠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笔记本开着,文档的标题写了一行,光标在标题下面的空白页上闪了将近十分钟,她一个字都没打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