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四月中下旬。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红酒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凉意,把她胸腔里翻涌的那股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没有回复同学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熄,放在桌面上,然后继续看着远处那片被灯光浸透的夜空。

她还有时间。

但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少。

苏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走回客厅。

周一的组会上,苏晴提前到了会议室,在自己惯常的位置旁边多放了一杯咖啡,宋晚棠走进来的时候,她把那杯咖啡往旁边的空位推了一下。

"给你带的,楼下那家,无糖拿铁。"

语气自然得像是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

宋晚棠看着那杯咖啡,愣了一下才说谢谢,坐下来的时候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没有碰。

周三下午,宋晚棠正在处理一份术后随访数据,苏晴从她工位旁边经过,停下来,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文献。

"这篇刚出的,跟你上次做的术中唤醒那个病例有些相似,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宋晚棠接过来翻了一下,确实是相关领域的最新成果,但递文献这个动作本身比文献的内容更让她留意。

她抬头看了苏晴一眼,对方已经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刚才那个递文献的举动只是一件她随手做的,不值一提的事。

宋晚棠把那张文献放在笔记本旁边,没有立刻翻开。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苏晴的背影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自己的屏幕。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种不对的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灰,不够厚实到让她拍案而起,却足以让她在每一次碰面时下意识地多留一分神。

那天傍晚薄司寒来接她的时候,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偏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薄司寒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侧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宋晚棠说,"就是今天组会的时候苏晴给我带了杯咖啡。"

薄司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苏晴?"

"嗯。还给我送了一篇文献。

"宋晚棠转头看着他,"你说她是不是转性了?以前她从来不做这种事。"

薄司寒沉默了几秒。

车子停在实验楼外面的路边。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宋晚棠转头看着他。

"大概一个月前,她来找过我。"

"在公司门口,说她是你同事,想跟我聊聊你的状态。说她觉得你最近压力大,担心你。"

宋晚棠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包带。

"她去找你?"

"嗯。我跟她聊了大概五分钟,在附近一家茶室。"

薄司寒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评估过的事实。

"她用了你的名字当切入点,但聊的内容跟你的实际情况不太对得上,我告诉她,如果要关心你,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你,不用绕到我这里来。"

宋晚棠坐在副驾上,手指依然攥着包带,但力道正在慢慢松开。

她把薄司寒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苏晴这段时间反常的友善和那场她不知道的茶室谈话串在了一起。

"她跟你说我压力大?"

"对。"

"我从来没在实验室里跟她提过我的压力,除了那次数据的事情,我们几乎没有私下交流过。"

宋晚棠说,声音稳当,但带着一点正在把碎片拼回原位的认真。

"所以她去找你的时候,用的那些信息都是她猜的?"

"或者她观察的。"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的目的都不是关心你。"

宋晚棠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逐渐亮起来的路灯。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薄司寒偏头看了她一眼。

宋晚棠看到了那个眼神,伸手在他手臂上按了一下。

"说吧,我承受得住。"

"她对我有想法。"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公益活动启动会上,她作为旁听人员出现,结束后我在停车场跟她说了几句,让她下次不用绕圈子。"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宋晚棠的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交叠在一起,掌心朝上

"第二次?你们见了两面?"

"第一次是她说要聊你的事,第二次是她通过基金会那边的关系出现在启动会上。"薄司寒说,"我告诉她不用绕那么大一圈。但你刚才说她今天给你带咖啡送文献,这说明她还没有停下来。"

她之前一直觉得苏晴对她那种若有若无的敌意来自职业竞争,来自周教授的认可分配,但现在她看到了更深的那一层。

苏晴盯上的不止是她手里的位置,还有她身边的人。

"所以你之前说公司临时多开了个会,其实是去见她的那次?"

"是。"

宋晚棠转头看着薄司寒。

他的表情坦荡到不像是被当场拆穿正在心虚的人,更像是一直在等她问出这个问题好把答案递过去。

"为什么当时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不确定她会不会继续。"薄司寒说,"如果只是见一面就结束了,没必要让你多一桩事,但现在她在你身边也开始有动作了,你需要知道。"

宋晚棠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手指。

她发现自己在心里并没有生出那种想象中应该有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被认真对待过的安妥。

他把事情处理完了,在她需要知道的时候才告诉她,没有隐瞒,也没有甩手让她自己去面对。

"我知道了。"她说。

薄司寒看着她,"你不生气?"

"有一点。"

"但不是气你,你做得对,我只是觉得挺累的,还要防着同事惦记我未婚夫。"

薄司寒伸手把她膝盖上的那只手握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你不用防,她碰不着。"

宋晚棠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宋晚棠在茶水间碰到苏晴的时候,没有回避。

她端着水杯走进去,苏晴正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早。"

"早。"宋晚棠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杯热水,转过身面对着她,"昨天的文献我看了,确实有用,谢谢。"

苏晴笑了一下。"不客气,正好看到就顺手打印了。"

宋晚棠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她。"苏晴,你最近对我挺好的。"

那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苏晴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变化,但宋晚棠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就是同事之间正常相处,以前可能我态度不太好,现在调整一下。"

"嗯。"

宋晚棠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正常相处挺好的。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如果你有什么想直接跟我说的,不用通过别人转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