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将繁杂的思绪抛开。
“第18编队，极光，出击准备完成。”
整备架的固定臂逐一松开，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排气声。机甲的脚掌落在整备平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蓝白色的巨人抬起了头，光学传感器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整备区的昏暗。
与此同时，另一边。
升降梯的门在绒光面前打开。
议会厅的穹顶高得惊人，十二根立柱环抱着圆形议事厅，每一根柱身上都刻着群星城市的历史浮雕——建造、启航、穿越星云、第一次战役。天顶是一幅巨大的星图投影，十一颗恒星的光芒汇聚在圆心，照亮了正中央那张环形议桌。
大部分议员已经到了。深蓝色的制服坐满了大半圈，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阅着面前的电子文件。绒光走进来的时候，几道目光投了过来。有一道来自主位左手边的位置，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肩上的徽章比其他人多了一圈银边。他看了绒光一眼，没有多余的表情。
绒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环桌最末端的一个空位，离议长席最远。这是新人的位置。她坐了下来，将公文包放在膝上。
“第47次例行会议开始。”议长的声音不大，但穹顶的声学设计让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每一张椅子前，“第一项议题——星能储备委员会提交的季度配给调整方案。”
绒光坐在环桌的最末端。那是新人的位置，离议长席最远。
她深吸一口气，将公文包放在膝上，指尖触到包里那份提案文件的边缘。
星能配给方案讨论得很快。几位委员轮流发言，数字和百分比在空气中滚动，然后举手表决，通过。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像是所有人都提前知道了结果。
“下一个议题——”议长翻动面前的电子议程。
绒光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按照流程，作战人员相关的议题被排在第四项。她还有时间。
“作战人员福利调整方案。”
她猛地抬起头。
顺序被调换了。
议长左手边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着什么，表情平静。他没有看绒光，但绒光知道顺序是他调的。把她的议题提前，意味着留给它的时间最少，也意味着接下来有什么重要的议程需要充足的讨论时间。
她站了起来。
“主席，各位议员。”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我提交的提案是关于驾驶员基本待遇的调整。目前驾驶员服役制度中，存在至少三项需要立即修正的问题。第一，作战口粮的营养标准低于群星城市居民最低保障线——”
宇宙深空中。
十二台蓝白色机甲在真空中排成攻击队形。翼状推进翼全部展开，星能核心在胸口发出幽蓝的光。远远看去，像是十二颗逆飞的流星。
“第18编队，预计接触时间，四分钟。”编队指挥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收到。”十一个声音同时在频道里响起。
极光听出了几个熟悉的声音。有和他同期入伍的老赵，有比他早一期但从不摆架子的阿树，还有一个每次出击都会在频道里哼歌的家伙，极光从不知道他叫什么。驾驶员不问太多私人的事。问了也没用。
导航系统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近。
“目标进入探测范围。”预警系统切入，“生物信号，单体。体积判定中。”
“单体？”阿树的声音带着困惑，“情报不是说小规模集群吗？”
“判定完成。目标体长——40.6米。”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不是恐惧的安静。是所有人都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种安静。
血肉生物。单体。40米。每一个驾驶员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训练课上见过影像资料，在战术手册里读过应对条例，在老兵口中听过那些关于巨型个体的故事——那些从地球一路追来的血肉生物当中，体型越大越古老，也越难杀死。
它们不灭。它们再生。它们的血肉永远能重新生长，除非星能弹药撕开伤口，让你在那短暂的愈合停滞期里，触及最深处那个苍白的意识核心。每一个驾驶员都知道这个。每一个平民也知道。这是群星城市的基础生存常识——你住在一座被不死的怪物永远追逐的城市里，你不可能不知道它们怕什么。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40米的血肉。
“所有单位，按标准战术展开。”指挥官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星能弹药交替射击，保持压制窗口。我们的目标是撕开外层血肉，制造持续破口，直到有人能触及意识中心。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十一个声音同时回答。
极光握紧了操纵杆。高频振动刃的触感通过神经反馈系统传递到他的掌心，像握着一把冰冷的长刀。
血肉生物从星云的阴影中浮现。
每一个驾驶员都在影像资料里见过它们，但第一次亲眼看到，永远是另一回事。那东西没有固定的轮廓——巨大的血肉块在真空中蠕动、翻滚，数十米长的触手从躯体上伸出，表面不断地扭曲变形。那些触手的末端正在模仿人类的手部结构，五根指节、关节、指甲的轮廓被血肉模糊地复刻出来。它记得它吞噬过的东西的形状，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把它们一件件陈列在身上。那些被它杀死的机甲、生物、人类的轮廓嵌在它的血肉表面，像一座移动的战争博物馆，每一件展品都是它自己。
“接触！”指挥官下令，“第一组，星能导弹覆盖射击！”
四台机甲同时开火。星能弹头拖曳着蓝白色的尾焰命中血肉生物的躯干正中，爆炸的光芒在真空中无声地绽开。血肉一层层被撕开，露出下面深红色的肌理。
“压制窗口，十七秒。”系统报出了星能弹药对血肉再生的抑制时间。
十七秒。这是星能残留效应能压制血肉再生的极限时长。十七秒内，伤口不会愈合。十七秒后，血肉会重新生长。更厚的血肉，更坚韧的血肉——它们会适应，这是血肉生物最令人绝望的特性。每一次被同一种方式杀伤，它们的下一次再生就会变得更快、更抗打击。它们是会进化的敌人。
“第二组，深入破口，交替推进！”
阿树和老赵的机甲从侧翼切入，高频振动刃沿着星能导弹撕开的伤口继续向内切割。刀刃触及血肉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火花，只有一种让人牙酸的阻尼感——像是在用刀砍一堵湿透的泥墙。血肉在刀刃下裂开，星能残留压制着再生的本能，伤口暂时无法愈合。
“破口深度，七米。接近中层。”
极光的机甲悬浮在编队外围，负责拦截那些从主体上分裂出来的小型触手。一条触手从侧翼甩过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一刀将其切断。断口处立刻涌出新的肉芽，但振动刃上残留的星能暂时压制住了再生。触手在真空中痉挛了一下，失去活力。
“第三组，准备接替——”
指挥官的声音还没说完，血肉生物的躯体突然膨胀。
数十条新的触手同时从躯干上爆发出来，每一条都比之前更长、更粗、更灵活。它刚才在适应。它在星能导弹的伤害中学会了一件事——不能让他们停留在一个位置。必须打断他们的节奏。
一条触手击中了指挥官的机甲侧翼，将他从编队中撞飞出去。
“保持阵型！不要散——”
第二条触手从上方砸下来，被击中的机甲失去平衡，撞上了旁边的队友。两台机甲纠缠在一起的瞬间，第三条触手缠绕上来，血肉绞紧装甲。金属发出刺耳的扭曲声。一个驾驶员发出了最后的喊声，然后他的信号从面板上消失了。
然后是第二个信号。
极光冲向编队中心，振动刃连斩三条触手，替被围攻的队友打开一个缺口。他喘着粗气，座舱内的氧气循环系统跟不上他的呼吸频率。耳机里不断传来战友们的声音——急促的呼救、简短的战术指令、骂声、喘气声，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忙音。每一声忙音都是一台机甲的信号从中断到消失。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锯。
“破口深度——十二米！我看到意识中心了！”阿树的喊声穿透了混乱。
极光抬眼看去。在血肉生物躯干正中那道不断试图愈合又被不断撕开的伤口深处，他看到了一点苍白的光。那是意识中心。所有血肉再生与模仿的源头，被层层血肉包裹在最深处的那个器官。苍白，柔软，像一颗永远不会跳动的心脏。
“压制窗口还剩四秒！”老赵的声音。
“来不及了。”阿树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那种平静太熟悉了。极光听过这种语气。那些在出击前写好遗书的驾驶员，说话就是这种语气。
“阿树！等下一轮——”
阿树的机甲冲向那道伤口。振动刃在前，推进翼全开，所有星能全部注入攻击系统。机甲本身变成了一枚钉子，钉进血肉深处。振动刃刺穿了那点苍白的光。
意识中心的碎片在真空中无声地炸开。
但血肉生物的躯体太大了。意识中心被贯穿的瞬间，无数条触手本能地收缩绞杀。阿树的机甲被数条触手同时贯穿。他在通讯频道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是被静音了，也许是系统在那一刻自动切断了音频，也许是极光自己的大脑拒绝接收那个声音。阿树的信号从面板上消失的姿势，像一颗坠落前爆闪了一瞬的星星。
“目标仍在活动！”临时接替指挥的副队喊道，“意识中心没有被完全摧毁——破口不够深！它还有残留组织！”
没有死。40米的躯体里，意识中心的组织分布比他们预估的更广。一刀不够。需要更大面积的贯穿，需要更深、更彻底的破坏。
“重组攻击阵型！准备第二波——”
血肉生物没有给他们第二波的机会。
它的躯体从内部开始翻涌。所有触手同时收缩，血肉重新排列，被撕开的伤口从最深处开始愈合——不是表面愈合，而是从内到外的彻底重组。它的整个躯体在重新塑形。那些被它吞噬过的机甲装甲碎片、骨骼残骸、人类面孔的轮廓，在血肉表面快速流动，像一面不断翻页的镜子。
它在用它们的样子，制造恐惧。
一条触手顶端的血肉扭曲成了老赵的机甲的面甲形状。老赵看到自己机甲的脸正在从怪物的触手上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