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林天赋记得他,姓陈,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北方几个省都有产业。
林天赋冲他笑了笑:“小陈,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您惦记,还成还成,今年接了俩市政项目,够吃一阵子的。”
小陈站起身,给他递了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缩回手,“啊对,林少不抽。”
林天赋摆摆手:“戒了,你们玩。”
旁边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插嘴道:“林少可别走啊,难得来一趟,坐下喝两杯呗?”
“今晚我要跟楼上的朋友聊聊,改天。”林天赋客气地回了一句,便往楼梯口走去。
楼梯口的安保见他过来,侧身让开了路。
二楼的气氛明显比一楼要安静许多。
这里是专属会员的活动区域,一般都是国企干部的二代,还有一些地方上和京城部委里的二代们。
这些人的父辈们要么是地方上省部级干部,要么是京城部委里的实权厅局级以上干部,要么就是国内赫赫有名的民营企业家。
林天赋扫了一圈,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左边卡座里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是某央企副总的儿子。
右边靠窗的位置,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对坐,那是某省副省长的公子,正在地方上挂职。
他们都看到了林天赋,皆是点头或举手示意,林天赋一一回应,脚下没停,径直往最里侧的楼梯走去。
三楼的门是半掩着的。
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混合着威士忌和雪茄气味的暖风。
房间靠东墙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一个露台,摆着几把藤编椅子,可以俯瞰整个别墅区的夜景。
这就是京城五家子弟专用的一层了。
而在正中央的环形沙发上,京城叶家的三代叶光辉正翘着腿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
他今年三十岁,在京城市委组织部任职,正处级,长得眉目清朗,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气。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听到脚步声才转过头来。
“哟,天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林天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边,笑道:“光辉今天也在啊,难得没加班?”
“别提了,今天下午开了一下午的会,快六点才散。”
叶光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我家老爷子这两天总念叨我,说该下去挂职了,天天在市里待着不是个事。我心里正烦着呢,索性出来喝一杯透透气。”
林天赋还没接话,楼梯口那边又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头高一些,脸上带着几分冷峻的气质,是许家的许名钰。
后面跟着的那个身形微胖,圆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是黄家的黄邹平。
这两人都是二十八岁,比林天赋大了一岁,现在都在部委里任副处长,级别和林天赋在综合院办公厅时一样。
许名钰进门先扫了一圈,看到林天赋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黄邹平则是笑着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林天赋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拍了拍扶手:“天赋!你上周去沪海那边好几天没露面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上周末去沪海看看我家老爷子,周一就回来了。”
林天赋随口应道,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觉得巧。
五家四代里,除了宁家的核心三代宁立坚和他妹妹宁梦清,其他三家今晚倒是凑齐了。
许名钰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向吧台方向招了招手。
吧台后面站着的调酒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素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见许名钰招手,立刻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杯常备的酒水和冰块。
“老规矩,还是威士忌?”调酒师问道。
许名钰点了点头,端起其中一杯,目光落在林天赋身上:“天赋,我怎么听人说你准备动了?”
消息传得真快。
林天赋心里转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是有这个打算,手续刚办完。”
“去哪?”黄邹平端起酒杯凑到嘴边,目光却紧盯着他。
“江东省,江南市,大渔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楼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叶光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许名钰放下刚要入口的杯子,黄邹平也把酒杯从嘴边移开了。
叶光辉最先打破沉默,他放下酒杯,眉头微皱:“大渔县?是那个班子一锅端了的?”
“对。”林天赋点了点头。
许名钰靠在沙发上,语气不急不缓:“那个新闻我看了,十七级台风,县委书记带头调研,遇上泥石流,十几个人,一个都没剩。”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省里的压力不小吧?”
“肯定不小。”林天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所以这时候下去,也是火线填空。谈不上多好的差事。”
黄邹平“啧”了一声:“但你家的那位老爷子的……金明辉不是在江东当省长吗?有这层关系在,你的路会好走很多。”
林天赋还没回答,叶光辉已经先一步开了口:“关系归关系,工作归工作。”
“下去之后谁认识你是谁?真到了乡镇一线,老百姓看的是你干不干事,不是看你上面有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透着几分认真的味道,“我在这块有发言权。”
“上个月我们组织部搞了一次基层调研,跑了几个区,有的区委书记在办公室坐了大半天,连下面街道的路都叫不全,这种干部你说他能干好什么?”
这话隐隐有些敲打的意思,但林天赋知道叶光辉是出于好意。
他端起酒杯:“光辉这话说得在理,我心里有数。”
许名钰在一旁没接腔,端着酒杯慢慢啜着,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邹平倒是又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天赋马上就要去苦寒之地了,咱们今晚别说这些沉重的。来来来,喝一个。”
几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林天赋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威士忌的醇香从舌尖漫到喉咙,然后一路蔓延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