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赋听到这里,脑海中快速盘算了一下。
徐江涛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在省里的排名仅次于省委书记和省长,属于实打实的“三把手”,他要保一个人,份量不轻。
但从金明辉的语气判断,省里对这件事的看法并不统一,显然有领导对江南市班子在大渔县事件中的表现有所不满。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问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金伯伯,这会不会对大渔县这边造成什么影响?”
金明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显然是对他问到这个层面的问题感到满意。
“影响肯定是会有的……”
金明辉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最近我听说,黄初铭和市长张辰坡为了大渔县新的县委书记人选,已经在常委会上吵到拍桌子的地步了。”
“黄初铭想从自己下面的人里面提一个上去,张辰坡觉得大渔县现在这个烂摊子需要从外面调一个有经验的干部去压阵,两个人各说各的理,互不相让。”
林天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知道金明辉说的“外面”大概率是指市里或者省里其他部门,而不是指从外省或者中央部委直接空降。
如果张辰坡的提议占了上风,那意味着新来的县委书记跟他这个代县长一样,都属于“外来户”,两个人面对一个被打散了的班子,反而更容易形成合力。
但如果黄初铭的方案通过了,新书记是本地提上去的,在当地有人脉有根基,那他的处境就会微妙得多。
他斟酌了一下,决定再试探一步:“金伯伯,那您觉得最终谁会胜出一筹?”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但也正是眼下他最需要搞清楚的事情。
毕竟新来的县委书记作为县委班子的一把手,是他在接下来几年里最直接的搭档和领导,这个人是不是能干事、愿干事、会干事,决定了整个大渔县的工作局面能不能打开。
金明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了茶杯,慢慢啜了两口。
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在林天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语气微妙的开口道:“张辰坡在省里也不是没有靠山,他是常务副省长王政尧的人。”
“大渔县班子集体出事对黄初铭来说影响很大,加上省里现在对这个事情关注度很高,我估计徐江涛最终可能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步。”
他说得很含蓄,但林天赋听懂了其中的脉络。
在省领导的层面,徐江涛保黄初铭已经承担了不小的压力,如果连大渔县县委书记的人选也要强行按照黄初铭的意思来办,那很可能会在省委内部引起更大的反弹。
与其在多个问题上同时树敌,不如在人事安排上做一定的退让,换取在其他议题上的主动权。
这是政治博弈里最基本的进退之道。
但林天赋此刻心里想的还不止这些。
金明辉刚才提到张辰坡是王政尧的人,而王政尧是常务副省长,在省政府的序列里仅次于金明辉。
换句话说,江南市的两位主要领导,书记黄初铭背后是省委副书记徐江涛,市长张辰坡背后是常务副省长王政尧。
各自都有省领导作为靠山。
而他即将作为大渔县的新任县长,恰好处在这两大力量交汇的焦点位置。
这个局面,既微妙又关键。
林天赋知道自己目前的级别还不够高,按照常规他不该主动打听省里和市里领导之间的复杂关系。
但既然接下来要在大渔县主政一方,总要有一个基本的判断。
面对江南市这两位意见不合的主要领导,他该如何自处,该如何站队,该如何在夹缝中既把工作做好又不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更含蓄的问法:“金伯伯,您觉得黄书记和张市长,哪个是比较会干事的人?”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确:我想听听您对这两个人的判断,也变相地问一下,在徐江涛和王政尧之间的格局里,您的立场更倾向于哪一边。
金明辉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当然听出了林天赋话里的这层意味,但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温和而带着点拨的意味:“这个需要你自己到任之后慢慢去了解。”
“人和人之间,共事过才知道深浅。我觉得这两位同志都挺不错,各有各的长处。”
这话说得很圆润,但林天赋已经从中捕捉到了金明辉的真实态度。
金明辉的意思是:你到了大渔县之后,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要被市里领导的矛盾牵着鼻子走,也不要对黄初铭或者张辰坡背后的人有什么过多的顾虑。
换句话说,该怎么做工作就怎么做工作,底线是“把大渔县的事干好”而不是“讨好哪一方”。
再简单点的意思,就是有我在,别慌。
林天赋心里有了底,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金伯伯。”
金明辉见他把话听进去了,脸上的神情又松快了几分,靠在沙发背上换了话题:“这次下去,担子比较重,你自己要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
“大渔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班子散了、人心乱了,你去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搞什么发展规划,而是先把局面稳住。”
林天赋深以为然:“我这两天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到了之后我先摸情况,把县政府各个部门转一遍,把受灾最严重的乡镇跑一遍,先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到救灾和重建上面来。”
“这个思路对。”金明辉赞许地点头,“大灾之后干部群众的注意力都在救灾上,你带着大家把救灾的事干好了,威信自然就立起来了。比你在办公室里开十次会、发十个文都管用。”
他又叮嘱了几句关于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的家常话,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得让益善带你去省委组织部报到。”
“干部处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刘洋务同志今天专门在部里等着你。”
“你办完手续之后,组织部的人会安排送你去江南市报到,那边应该也接到通知了。”
林天赋站起身,金明辉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器重和期待。
“到了大渔县,稳扎稳打,不要急,有什么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的,金伯伯。”
“好。去吧,让益善送你过去。”
林天赋点了点头,朝金明辉微微躬身:“谢谢金伯伯,那我先去了。”
金明辉摆了摆手,目送他走向门口。
林天赋拉开那扇实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明辉已经坐回到办公桌后面,重新拿起了那支钢笔,但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温和,又带着几分期许的意味。
门在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