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县委招待所的食堂吃的。
阮阳松跟食堂打了招呼，让大师傅炒了两荤两素一个汤，林天赋在食堂大厅里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和阮阳松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食堂里还有其他干部在吃饭，看到新来的年轻县长就这么坐在大厅里吃饭，有人端着餐盘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有人远远地站着看了两眼没敢上前，也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
林天赋一概笑脸相迎，该握手握手，该寒暄寒暄，说话的功夫顺便把对方的名字和职务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之后，阮阳松带着林天赋回家属院转了一圈，把一栋楼里几户人家的门敲开，跟住户们简单认识了一下。
有人正午休被打扰了，但看到是新来的县长站在门口，脸上立刻就堆起了笑容。
有人热情地拉着林天赋要请他进去坐坐喝杯茶。
也有人只是站在门口客气地点了点头，说的话不多，但目光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圈走下来，林天赋大概记住了七八户人家的主人姓名和职务。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时，看了看表，刚好一点半。
“阮主任，下午的安排是什么样的？”他站在客厅里问道。
阮阳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程，汇报道：“林县长，您中午说下午想跑几个受灾最重的乡镇看看。”
“我这边初步安排了一下……从县城出发往东南方向走，先去关溪镇，这是重灾区，也是刘书记他们出事的地方。”
“然后回来的时候顺路经过东屏镇，那边沿海几个村子受灾也比较重。”
“全程大概四五个小时，如果时间来得及还能去港口镇那边的码头上看一眼。”
“行，就按这个路线走。”林天赋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叫司机吧，咱们现在就出发。”
阮阳松连忙打电话联系司机，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大众停在了一楼单元门口。
司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叫小刘，看样子是县政府车队的专职司机。
他看到林天赋下楼，赶紧把后排车门拉开，动作麻利得很。
林天赋却没有急着上车。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了看天色，午后的阳光从薄云后面透下来，天气比上午要晴朗一些。
“小刘。”他回头对司机说道，“今天下乡，不用开得太快。弯道多的地方开慢点，安全第一。”
小刘连忙点头：“林县长放心，这条路我跑了五年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个弯在哪。”
车子驶出县城，沿着上午来的那条省道往东南方向开。
路两边的景色很快就从城镇过渡到了田野和丘陵地带，大片大片的稻禾东倒西歪地泡在水里，看着就让人心疼。
阮阳松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跟林天赋介绍着沿途的情况：“林县长，左手边这片是渔阳镇的地界，渔阳镇是县城所在地，也是全县人口最多的镇。”
“右手边那片山丘过去就是东屏镇。”
“我们现在要去的是关溪镇，在东南方向，那边靠海，也是全县最富裕的一个镇，水产养殖业和滨海旅游都在那边。”
“关溪镇这次受灾有多严重？”林天赋问道。
阮阳松的表情沉了沉：“全镇十二个行政村，七个沿海的村子全部被淹了，最高的水位到了二楼。”
“全镇大约两万三千亩养殖水面，台风过后至少损失了七成以上。”
“镇里的主要产业就是水产养殖和渔业加工，这一下子等于打掉了半条命。”
“另外就是镇上的基础设施损毁严重，道路、电力、供水都不同程度出了问题。”
“人员伤亡呢？”林天赋问道。
“目前统计到的是一人死亡，三十七人受伤，还有五个人失踪，搜救工作还在继续。”
阮阳松的声音低了几分，“不过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增加。有些偏远一点的村子交通还没完全恢复，进不去人，具体情况还要等路通了之后才能确认。”
林天赋沉默了片刻。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况逐渐变得差了起来。
有一段路的路面被山洪冲出了几道深沟，小刘减速从边上绕过去，车身颠簸了好几下。
路边能看到成堆的沙袋和挖掘机，有些地方还有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抢修路基，看到车驶过都抬起头来望了一眼。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就是关溪镇了。”阮阳松说道。
林天赋的目光从车窗外的景象上缓缓扫过，那些残破的屋顶、垮塌的塘埂、混浊的积水，以及远处那些正在房顶上修补瓦片、在路边清理淤泥的村民们的身影。
他忽然说了一句：“小刘，路边停一下。”
小刘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靠边把车停稳了。
林天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的一块高地上，面朝海湾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了十几秒钟，目光从眼前的废墟一直延伸到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阮阳松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不敢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林天赋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往前走，先去看看镇上临时安置点的情况。”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海岸公路继续往前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搭着一排排蓝色的救灾帐篷，帐篷顶上印着“民政救灾”四个白字。
阮阳松道：“这就是关溪镇政府的临时办公点和受灾群众安置点。镇政府的办公楼也在台风中受损了，目前只能用帐篷办公。”
车子在安置点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停稳。
林天赋下车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注意到这边有车停靠，朝这边看了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雨靴。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是落在阮阳松身上，然后转向林天赋，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努力挤出来的笑容：“阮主任，这位是……”
阮阳松上前一步介绍道：“老朱，这位是新任的代县长林天赋同志。林县长今天刚到任，下午第一站就来咱们关溪镇看望大家了。”
那个被称作“老朱”的中年男人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他大步上前，伸出手来用力握住了林天赋的手：“林县长！我是关溪镇党委副书记朱国栋，目前临时主持镇里的工作。”
“您……您这么快就来了？我们还没收到通知说您今天下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