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悦几乎没有合眼。
壁炉的火燃到后半夜就熄了,房间冷下来,她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那枚硬币一直攥在手里,温度时暖时凉,像某种微弱的脉搏。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走廊里又响过一次脚步声,很轻,从她门口经过,往走廊更深处去了。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安悦才松了一口气。
她简单洗漱,换了件衣柜里准备好的淡绿色晨袍,推门出去时正好遇见隔壁的林晓。林晓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还算不错。
“你也一晚没睡?”林晓凑过来小声问。
“没敢睡。你呢?”
“我睡了一会儿,但把椅子抵在门后面了。”林晓压低声音,“凌晨两点左右有人从走廊走过。脚步很重,不像管家。”
安悦记下了这个信息。她昨晚听到的脚步声是在后半夜,约莫四点左右,当时已经很轻了。不同时间、不同的人?还是同一个人绕了一圈?
她们并肩下楼,走进餐厅。
长桌上已经坐了几位宾客。穿黑裙的瘦削女人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她正用银勺轻轻搅拌,目光落在桌面某处若有所思。圆脸胖男人比任何人都早到,桌上已经堆了三个空碟子和两个杯子,他还在啃第四个面包卷。老太太坐在角落,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又在翻她那本旧书,偶尔抬头打量进门的安悦和林晓。
穿军装的男人站在窗边,背对众人,望着外面那片灌木迷宫。金色胸针男还没到。
安悦落座,管家立刻端来热茶和早餐。她注意到管家的表情和昨晚一样温和恭谨,仿佛根本没有凌晨敲门那回事。
又过了几分钟,陆烬才出现。
安悦抬头看去,只见他穿着昨天那套暗灰色西装,步伐不紧不慢地走进餐厅。但他的领口扣子还是松了一颗——显然昨晚试图扣上,失败后放弃了。他在长桌末端落座,朝安悦的方向点了下头,然后端起了面前的橙汁。
安悦觉得他那个点头的意思是“昨晚还行?”她回了一个同样微小的点头:“活着。”
两人隔着长桌交换了这一轮信息,各自埋头吃早餐。
伯爵在所有人到齐后现身。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套装,手杖换成了褐色木制的,握柄处的暗色痕迹不见了。他走到长桌主位坐下,环顾众人一圈,面带微笑。
“昨夜休息得可好?”
安悦注意到他问这话时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她保持表情平淡,没有额外反应。
“早餐后就是我们约定的‘古堡导览’。”伯爵继续道,“今天的路线会经过塔楼和地下室。请诸位跟紧管家,古堡里有些区域……不太常有人走动,容易迷路。”
他话音一落,那个金色胸针男立刻接话:“伯爵,您的地下室收藏品是艺术品还是古董?我对古董很感兴趣。”
伯爵看了他一眼:“都有。还有一些……奇怪的物件。”
他说“奇怪的物件”时,安悦脊背微微一紧。那种语气和昨晚说“收藏品”时如出一辙,像是故意把什么东西藏在轻描淡写的后面。
早餐结束后,管家带领七位宾客穿过门厅,走向一条之前没开放过的侧廊。
侧廊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肖像画,画风从华丽到粗糙不一。安悦一边走一边扫视这些画,发现大部分画中人都穿着和伯爵相似的服饰,但面孔各不相同。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名字和年份。
「霍尔·一世,1732年。」
「霍尔·二世,1768年。」
「霍尔·三世,1801年。」
「霍尔·四世,1834年。」
「霍尔·五世,1870年。」
「霍尔·六世,1903年。」
「霍尔·七世,1941年。」
一直到第八幅。
「霍尔·八世,1985年。」
安悦数了一下年份间隔——从1732年到1985年,跨度两百五十三年,八代伯爵。每一代的继任间隔大约三十到四十年,符合正常的继承规律。但让她在意的是,每幅画像上的“霍尔伯爵”都有着相似的轮廓——同样的颧骨线条,同样的下颌弧度,同样的眼睛形状。
八代伯爵,长得几乎一样。
“看什么呢?”林晓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排画像。
“看他们家的遗传基因。”安悦随口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安悦收回目光,“走吧。”
侧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管家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露出盘旋向上的石阶。塔楼到了。
石阶很陡,踩上去有些滑,像是表面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安悦走在队伍中段,她前面是那个穿黑裙的瘦削女人,后面是陆烬。陆烬的存在感依然很低——他走在最后,不说话,脚步声也轻,仿佛整个人融进了阴影里。
但安悦注意到他在经过那排画像时目光也停留了一瞬。他没有看面孔,而是看的年份数字。
塔楼顶层是一间圆形房间,四壁各有窄窗,阳光从窗洞里射进来,在地面投出四道斜长的光斑。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桌面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羊皮册子。
管家侧身让开:“伯爵说,诸位可以自由翻阅这本册子。它记载了古堡的建造历史和一些……轶事。”
安悦第一个走上前。
羊皮册子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旧式英文,但系统自动翻译成了她能看懂的文字。她快速浏览,很快找到了关键的部分:
“古堡始建于1730年,由霍尔一世出资建造。传说他曾在古堡地下发现一处天然洞穴,洞中有泉。泉水饮后常做怪梦,霍尔一世却对此极为珍视,声称泉水能‘唤醒往事’……”
她翻到下一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书写者情绪不稳定:
“1789年,霍尔二世在泉边立碑,禁止外人靠近。同年,古堡内发生第一起死亡事件。一名女仆坠入泉水之中,捞起时已无气息。但三天后,有人在后院看见了她。”
安悦的手指顿住了。
“三天后看见了”——死了三天的人,被看见了。
她继续往下翻。后面的记录越来越零碎,每隔几十年就会有一页记载“某人不慎坠泉”或“某人于泉边失踪”。但每一页的文字末尾,都有一句重复的话,像是某种定式:
“泉水不会吞人,泉水只会还人。”
安悦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
她把册子合上,退到一边,让其他宾客上前翻阅。林晓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脸色白了白。金色胸针男翻得很快,扫了几眼就放了回去。黑裙女人看得很仔细,甚至掏出一个小本子抄录了几行。
圆脸胖男人看都没看,坐在旁边的箱子上揉脚:“塔楼爬得我腿软。”
老太太没上前翻册子,只是站在窗边望着远方的田野,像是在等什么。
穿军装的男人翻了翻,表情毫无变化,然后走回墙边继续抱臂站立。
陆烬最后一个靠近圆桌。他没有翻册子,而是低头看了看羊皮册的封底——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什么重物。
“有东西被人取走了。”他低声对安悦说。
安悦侧头看去,封底果然有一块长方形的浅印,尺寸和一本小册子或者一封信差不多。“在这个副本开放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系统预设了‘已经被取走’的线索。”陆烬直起身,“线索是动态的。有的会被提前拿走,有的会在特定时间出现。这个副本的难度在于——信息是碎片化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全部。”
安悦点头,把这个线索记在脑子里。
塔楼参观结束后,管家带他们下楼,穿过另一条通道走向地下室。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后面,一扇半人高的矮门,推开来是向下的木梯,梯子又窄又陡,只容一人通过。
安悦下到一半时闻到了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金属的味道。这种味道她昨天在疗养院的地下井口也闻到过——熟悉得让她脊背发凉。
地下室比塔楼大了很多。穹顶很高,由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四壁嵌着烛台,烛火照出幽暗的光。空间中央有一口浅浅的石砌水池,水面平静如镜,映出头顶的穹顶倒影。
“这就是那口泉。”管家站在水池边,“如今已经干涸了。”
安悦走近看去,水池底铺着灰白色的细沙,没有水,但池壁的石头表面泛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液体曾经长期浸泡渗透后留下的痕迹。
“干涸了多久?”她问。
管家想了想:“据我所知,至少五十年。”
五十年。安悦飞快地心算——那差不多是霍尔八世继位的时间。1985年继位,泉水在同一年干涸?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她蹲下来,仔细观察池底的细沙。那些沙粒很均匀,不像是自然沉积的,更像有人特意铺了一层来掩盖什么。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想拨开沙面——
“别碰。”
陆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安悦的手指停在半空。她转头看他,陆烬站在两米外,表情和平时一样懒散,但他的眼神让她停住了。那是一种“这一下有危险”的眼神。
她默默收回手,站起来。
就在这时,池底“沙”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沙面下翻了个身。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水池。
池底的细沙中间,缓缓鼓起了一个小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下面顶上来。沙粒簌簌滑落,露出下面一片灰白色的、弧形的东西——
一片指甲。
人类的指甲,完整的一片,从沙下顶出了表面。它安静地立在沙中,像是某个人从地底伸出一根手指在打招呼。
林晓倒抽一口凉气,退了好几步。
金色胸针男的脸也白了。
唯有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平静地说:“哦,以前有人埋在这儿。”
安悦看着那片指甲,脑子里飞速转动。泉水、死亡、埋葬、现在还活着的八代伯爵、长得一模一样的每一代人……这些东西像零散的拼图碎片在她脑海里翻飞,但还差关键一块才能拼成完整的画面。
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到陆烬身边。
“水里有什么?”她低声问。
陆烬偏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水里有,是沙下面有。”
“什么东西?”
“像人。”陆烬的语气很淡,但安悦听出了那层淡下面的认真,“不止一个。”
参观结束后,管家带着他们回到门厅。伯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杯新酒,笑容一如既往。
“诸位看了塔楼和地下室,觉得如何?”
安悦没说话。圆脸胖男人嘟囔了一句“阴森森的”,金色胸针男则笑着说“很有历史感,伯爵的家业真让人羡慕”。
伯爵微笑着应和,但安悦注意到他的目光又一次停在了她身上,比早餐时多了一秒。
午餐时安悦食不知味。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碎片:八代相同的脸、泉水、坠泉后的“还人”、干涸五十年、沙下的指甲……还有那封第一夜的信,和凌晨管家的敲门。
她需要更多信息。
饭后,她趁着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的空当,独自走到古堡后院的那片灌木迷宫前。
迷宫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
「迷宫中心有喷泉。喷泉的水……能照见你心里最想见的人。」
安悦盯着那行字。
“能照见心里最想见的人”——这和塔楼册子上说的“泉水能唤醒往事”是同一类描述。古堡的水系统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正要迈步走进迷宫,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见了那位穿黑裙的瘦削女人。女人站在不远处,双手交握在身前,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你叫安悦?”女人开口,声音沙哑。
“是。”
“昨晚有人敲你的门吗?”
安悦没有立刻回答。她反问:“你也有?”
女人没有否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给安悦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和安悦收到的那封几乎一样,但措辞不同:
「今晚如果有人敲门,无论如何不要应声。」
安悦把自己的信息在心里快速比对了一下。她的信是“不要睡着,敲门要问是谁”,而黑裙女人的信是“不要应声”——同一夜,收到的指令不同。
“我们的信不一样。”安悦说。
“对。”女人把纸条收回去,“所以有人在故意分化我们。让每个人收到的‘规则’不同,制造混乱。你打算怎么办?”
安悦看着迷宫入口的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主动来找她的陌生女人。
“我打算先知道,‘喷泉’到底是什么东西。”她说,“你要一起吗?”
女人沉默了两秒,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笑的弧度。
“可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灌木迷宫。
身后古堡二楼的某扇窗户里,陆烬站在窗后,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绿色灌木丛中。
他把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
“和一个陌生NPC单独进迷宫,”他低声自语,“胆子不小。”
但嘴角的那个弧度说明他并没有真的担心。
因为他知道,那枚硬币在她口袋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随时随地感知到她的位置。
现在,他想看看她自己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