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日古堡
出发前安悦做了一件很“安悦”的事。
她坐在休息室里,用系统的笔记功能列了一张清单。内容如下:
1.
确认自己的身份信息和背景设定。
2.
到达副本后第一时间观察所有宾客的长相、衣着、口音、微表情。
3.
记录伯爵的每一句话,注意他和不同宾客的互动频率。
4.
吃饭时留意餐具摆放和座位顺序——封闭空间推理本里,座位往往是第一层线索。
5.
绝对不碰古堡里任何写着“不要打开”的东西。这条是专门写给陆烬看的。
她写第五条的时候特意把字体调大加粗。陆烬在旁边看见,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安悦觉得这个“哦”很敷衍,但没有深究。
休息室墙上的屏幕弹出了提示:
「玩家「安悦」、玩家「陆烬」,已确认进入下一副本。副本传送将在三分钟后启动。请做好准备。」
“三分钟。”安悦把清单收起来,检查了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那枚硬币在贴身口袋里,镇魂符在系统背包里,没有别的道具。“我什么都没有。”
“不需要。”陆烬站起身,把卫衣帽子拉起来,“B级本不会开局就死人。你会先接触到所有信息,然后才开始危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做副本的。”陆烬随口说,“玩家存活率太低的副本会被管理员下架重做。下架重做很麻烦,所以设计师一般会把死亡风险安排在第二天之后。”
安悦:“……”
她觉得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白光笼罩下来,传送开始了。周围的景象迅速模糊、拉长、重组。像是被人猛地拽进一条旋转的隧道,耳畔风声呼啸,然后“啪”地一声,脚下的触感从柔软的地毯变成了坚硬的地砖。
安悦睁开眼。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门厅里。
脚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拼接成复杂的几何图案。头顶是一盏枝形水晶吊灯,三层共数十支蜡烛同时燃烧着,将整个空间照亮得如同白昼。四周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框是暗金色的,画里的人物穿着十七世纪的宫廷服装,表情严肃地注视着来客。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和旧木头的味道。
“欢迎。”一个温和的男声从门厅深处传来。
安悦循声望去。门厅尽头是一座宽阔的弧形楼梯,楼梯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右手拄着一根银色手杖,左手端着半杯红酒。
“我是这座古堡的主人,霍尔伯爵。”他缓步走下楼梯,步伐优雅从容,“感谢诸位赏光,来参加我为期七日的宴会。这七天里,各位将是古堡最尊贵的客人。一切需求都可以和管家沟通。”
安悦快速打量着他。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五官端正,笑容完美得像是量产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但手杖握柄处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像污渍,更像干涸的液体渗进了木质纹理里。
她的目光移向四周。
门厅里已经站了六个人,算上她和陆烬,正好七位宾客。每个人的穿着都自动适配了时代风格——安悦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领口有精致的蕾丝边,头发被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陆烬站在她旁边,黑色卫衣换成了一套剪裁合体的暗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乍一看像个沉默的年轻绅士。
但安悦注意到他没有戴礼帽,那头短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
“还习惯?”她低声问。
“不习惯。”陆烬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领口太紧。”
“忍一忍,就七天。”
“嗯。”
安悦把注意力转向其他六位宾客。她默默记下:
第一位: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脸圆乎乎的,笑起来两颊的肉堆在一起。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时间。眼袋很重,像长期睡眠不足。
第二位: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瘦削女性,全身黑色长裙,戴着黑色蕾丝手套,脖子上挂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吊坠。嘴唇薄,眼神锐利,从进场开始就没笑过。
第三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胸前别着一枚金色胸针,头发抹了发油,亮得能反光。进门后他第一个主动和伯爵握了手,寒暄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刻意表现什么。
第四位: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浅黄色的长裙,头发上系着同色发带。她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表情有点紧张,眼睛却特别亮,一直在观察所有人。
第五位: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着军装风格的深蓝色外套,左脸有一道疤。他靠在墙上抱臂站着,表情冷淡,像是在执行任务。
第六位: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老太太,满头银发盘成一个发髻,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封皮磨损的旧书。她看着不像是来参加宴会的,更像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
加上安悦和陆烬——七位宾客,到齐了。
伯爵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门厅中央,举起酒杯:“请容我正式介绍。这七天里,古堡内的一切设施诸位均可使用。每日三餐在餐厅统一供应。晚间有音乐会或牌局,自由参加。但有一条小规矩——”他的笑容深了一分,“宴会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古堡。”
在场没有人提出异议。B级副本的玩家都知道,规则就是规则。
伯爵领他们穿过门厅,走进宴会厅。一张长桌摆好了七副餐具,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桌面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每一套餐具旁边放着一张写有名字的烫金卡片。
安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长桌的中段,左手边是那个年轻黄裙女孩,右手边的位置空着——她看了陆烬一眼,陆烬正站在长桌另一头,对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卡片面无表情。
他的位置在最末端。
安悦心里一动。末端的位置通常意味着“边缘人物”或者“身份最不重要的人”。看起来系统确实给陆烬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色。她稍微松了口气。
坐下后,黄裙女孩侧过头小声说:“你好,我叫林晓,你是安悦对吧?我进本之前看到系统提示里你的名字了。”
“你好。”安悦回应。
“我之前通关过两个C级本,B级是第一次。”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有点紧张。这个本的主题是‘找出凶手’……你觉得我们要在七天内找一个真实存在的凶手,还是伯爵本人就是凶手?”
安悦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借此观察伯爵。
伯爵坐在长桌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那个穿黑裙的瘦削女人和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他正在和黑裙女人轻声交谈,手杖靠在椅背旁边。
“都有可能。”安悦放下水杯,“但七天内凶手一定会动手——否则‘找出凶手’这个任务就不成立。我们要赌的是,凶手会在第几天动手、动几次手、留下什么痕迹。”
林晓的眼睛亮了:“你推理好厉害。”
“还早。”安悦说,“先吃饭。”
晚餐很丰盛。浓汤、烤鸡、鱼排、甜点,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宾主之间的交谈不算热络,偶尔有人开口,话题也都局限在天气和旅途上。安悦注意到那个戴金色胸针的男人一直在试图和伯爵搭话,而穿军装的那个全程没怎么动刀叉,只吃了几口面包。
老太太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在她那本旧书上记一笔什么。
第七位宾客——那个圆脸胖男人——吃相最豪放,风卷残云地扫完了自己的份额,还向管家要了第二份。
安悦把这些细节全部储存在脑子里,准备晚些时候整理。
晚餐快结束时,伯爵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诸位,今夜请好好休息。明日早餐后,我安排了一场‘古堡导览’,会带各位参观塔楼和地下室。那里有不少有趣的……收藏品。”
他说“收藏品”时,嘴角的微笑幅度加大了一点。
安悦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晚餐散场后,管家领着每位宾客去各自的房间。安悦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房门,里面布置得典雅舒适,壁炉里燃着火,四柱大床上铺着绣花床罩。
但她一进门就发现了一件事。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被折成细长条,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她拆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天晚上不要睡着。有人会在凌晨来敲你的门。开门前,先问‘是谁’。」
没有落款。
安悦把信收好,走到窗边。窗外是古堡的后院,月光明亮,照着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迷宫。迷宫中心隐约有一座雕塑,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模样。
她正望着那片迷宫出神,忽然余光扫到隔壁房间的窗户也亮着灯。窗帘拉开一条缝,一张脸正从缝隙里朝她这边看——是林晓。她朝安悦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床头柜的位置。
安悦懂了。她也收到了信。
那么——所有人都收到了?
安悦把窗帘拉上,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反锁。然后她掏出那枚硬币,攥在手心里。
“第一天晚上不要睡着……”她低声重复,“那凌晨来敲门的是谁?”
她站在门后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
她决定相信那封信,今晚不睡。
壁炉里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安悦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手里始终攥着那枚温热的硬币。
而在古堡另一端的房间里,陆烬站在窗边。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
他的窗台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飞蛾,翅膀上带着暗金色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蛾子,是系统用来传递信息的“密使”。
飞蛾振动翅膀,在他面前的玻璃上留下了一行灰白色的字:
「你的身份:伯爵的远房侄子,十年不曾往来。本次受邀纯属礼节性。」
陆烬看完,抬手把那只飞蛾挥走。蛾子化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远房侄子。”他自言自语,“还行。”
他没有去看床头的信。因为他在进房间的第一秒就已经感知到了上面的气息——那封信不是凶手写的。
是系统放的。
系统想让玩家在第一天晚上保持警惕、互相怀疑、消耗精力。这是B级本的常规操作——用假线索制造心理压力,让玩家在第二天犯错。
他屈指一弹,那封压在台灯底下的信自动滑出来,掉进了壁炉里,很快被火舌吞没。
然后他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有人正站在安悦的房门外。
那个人影很矮,裹着一件暗色的袍子,看不清脸。他/她抬起手,正要敲门——
陆烬没有动。
因为他感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标签”。系统在每一个人身上都贴了隐形的标记,用来区分玩家、NPC和关键角色。
那个人身上贴的是:「管家」。
陆烬把门轻轻合上。
“安悦,”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第一关,你自己来。”
走廊里,管家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笃、笃、笃。”
三声。
安悦从床上站起来,攥着硬币走到门后。
“谁?”
管家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安悦小姐,伯爵让我给您送一杯热牛奶。他说第一天晚上可能会冷。”
安悦沉默了三秒。
她想起那封信的内容:“开门前,先问‘是谁’。”她问了,得到了一个合理的回答。但这不等于她应该开门。
“谢谢,”她隔着门说,“我不喝牛奶。请替我转告伯爵,我睡下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管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一点:“好的。晚安,安悦小姐。”
脚步声远去。
安悦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硬币——它微微发烫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常溫。
她不知道的是,在古堡地下室的某一层,伯爵正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上写着每一位宾客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安悦的名字后面,数字刚被人用羽毛笔划掉了。
“不喝牛奶?”伯爵把册子合上,嘴角的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阴森,“有意思。第一天就拒绝我的人,很少见。”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越不配合……这游戏就越有趣。”
而安悦在房间里打了一个喷嚏。
她搓了搓胳膊,把壁炉的火添旺了些,重新坐回床上。
第一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