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悦是被茶香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沙发上睡了过去，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茶几上的热茶不知续了几回，还在冒着白气。对面沙发上，陆烬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翘着腿，闭着眼，像是也在休息。但安悦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枚硬币还在指尖无意识地翻转，速度均匀，一秒一圈。
这个人连睡觉都在玩硬币。
她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
休息室不大，布置得像酒店客房。一扇门通向外面，门上写着“公共大厅”几个字。墙上有块小屏幕，显示着她的个人信息：
玩家：安悦
通关次数：1
当前积分：2840
持有道具：「镇魂符」×1（稀有）
可解锁权限：休息室个人房间（500积分）、下一副本预告（200积分）
安悦看了两秒，直接选择解锁“下一副本预告”。
屏幕刷新，出现一行字：
「下一副本名称：七日古堡」
「难度：B级」
「预告：伯爵的盛宴将持续七天，请在宴会结束前找出真正的凶手。注意：伯爵有七位宾客，每一位都可能是凶手——也可能都不是。」
B级。比疗养院高了一级。
安悦正在消化信息，陆烬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预告看了？”
“醒了不吭声，吓我一跳。”安悦拍着胸口瞪他，“你装睡？”
“没装。闭目养神。”陆烬睁开眼，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半点困意都没有，“B级副本，比C级多了一些规则。一般有明确的‘主线任务’和‘支线选项’，不再只是单纯求生。你的分析能力在B级本里会更有用。”
安悦把预告又看了一遍：“找出真正的凶手……古堡、伯爵、七位宾客。典型的封闭式推理本。七个人里找凶手，如果推理不出来呢？”
“全员抹杀。”
“那如果找错了呢？”
“全员抹杀。”
安悦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游戏是故意想杀玩家对吧？”
“答对了。”陆烬起身，把那枚硬币重新收回兜里，“奖励还不错。B级本通一次至少有五千积分，外加一件保底道具。你攒够一万积分可以解锁‘技能槽’，以后就能用主动技能了。”
“你呢？你有多少积分？”
陆烬想了想：“没看过。”
“……”
也对，一个最终BOSS根本不需要积分。安悦选择跳过这个话题。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第一次副本虽然只过了几个小时，但精神上的消耗让她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她决定去看看“公共大厅”是什么样。
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门，门上标着数字门牌。有人正从其中几扇门里走出来，互相打招呼，交换道具，低声讨论副本经验。
这里像是一个枢纽站——无数玩家通关后回到的“中继点”。
安悦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拱门后就是公共大厅。大厅比休息室大了十几倍，摆满了圆桌和沙发，几十个玩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愁眉苦脸，有人眉飞色舞，还有人窝在角落里包扎伤口。
她注意到大厅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公告板，上面滚动着各种信息：
「组队招募：C级本「废弃地铁」，求一资深者带队，积分三七分。」
「求购「止血绷带」，三百分，急。」
「警告：A级玩家「刘铁」小队正在招募，入队需缴纳五百积分押金，通关后返还。」
安悦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下。“刘铁”……她想起疗养院里那个刘哥好像自我介绍过全名，但当时太混乱没记住。
正在这时，有人从后面撞了她一下。
安悦一个趔趄扶住旁边的桌子，转头看见三个彪形大汉从她身边挤过去，其中一个人回头朝她咧嘴一笑：“哟，这不是疗养院那个‘资深者’吗？还活着呢？”
安悦认得他。黄毛。旁边两个是在副本里一直躲在刘哥身后的新人。而他们前面——刘铁正站在一张圆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朝她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
安悦没有接话，准备绕开。黄毛却伸出一只胳膊挡住她的路。
“别急着走嘛。”黄毛笑嘻嘻的，“你害得我们差点团灭你知道吗？要不是刘哥经验丰富稳住局面，我们几个都得给你陪葬。你倒好，S级评价，双倍积分，镇魂符都拿走了——新人妹子，吃独食不地道吧？”
安悦站定，看着他。
“第一，你们在副本里把我推出去挡‘清理者’，是我自己活下来的。”她语气平静，“第二，触发隐藏剧情后你们缩在服务台后面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指头，通关是靠我和我的队友完成的。第三——”她偏了偏头，“你有意见可以去找系统投诉，看系统理不理你。”
黄毛的脸僵了一下。旁边几个吃瓜的玩家“噗”地笑了出来。
刘铁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黄毛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后他走到安悦面前，比安悦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小丫头片子牙挺利。”刘铁的声音低沉，“你和那个穿黑卫衣的男人组队了吧？他什么来路？不说话，秒杀‘清理者’，通关之后连结算界面都没露面，直接消失了——这种人在游戏里很扎眼，你知道吧？”
安悦没接话。
“我很欣赏有本事的人。”刘铁话锋一转，声音和缓了些，“但我更讨厌不守规矩的人。疗养院那个本是C级，你瞎搞还能兜住。B级以上的本，乱来就真的会死人——你死不要紧，别连累别人。所以……下一关自己小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黄毛和两个新人跟上去，经过安悦时黄毛朝她挑衅地呲了呲牙。
安悦站在原地，默默把这几张脸记下了。
她转身往回走，心情不算太好。推开休息室的门，陆烬还坐在沙发上，但面前的茶几上多了两杯新茶，还有一盘不知从哪来的点心。
“遇到了？”陆烬问。
“嗯。疗养院那支队伍的队长，刘铁。还有他的跟班。”安悦坐下来，拿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味让她心情好了那么一点，“他在公共大厅里堵我。”
“威胁你？”
“不算威胁，更像警告。让我下一关别乱来。”
陆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么说？”
“我说你管得着吗。”
陆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安悦看见了。
“你在笑？”
“没有。”
“你笑了。”
“你看错了。”
安悦哼了一声，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在公共大厅出现过吗？结算完你直接到休息室了？”
“嗯。”陆烬放下茶杯，“我的身份不太适合在玩家中间走动。容易被认出来。”
“你以前的样子……和现在不一样？”
陆烬抬眼看了她一下：“以前没戴帽子。”
安悦：“……我以为你戴帽子是为了装酷。”
“也有一部分原因。”陆烬坦然承认，“不过你说对了——我在其他玩家面前露面太多次，会触发系统预警。所以之后大部分副本，我只负责武力碾压和规则解读。其他事情你来出面。”
“比如？”
“和NPC交涉、安抚队友、收拾我造成的烂摊子。”
安悦想起他说“把NPC吓哭了”时的表情，头顶一阵发麻：“你以后能不能少吓哭几个NPC？”
“尽量。”陆烬想了想，“如果他们不先惹我的话。”
安悦觉得这个“尽量”约等于“看心情”。
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她侧过头，看着旁边这个自称最终BOSS的男人——他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懒散的年轻人，喝茶、抛硬币、偶尔说话气死人。但疗养院里他秒杀“清理者”、一脚轰碎墙壁、在结算时迅速消失避开系统监测……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她，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意味着什么。
“陆烬。”
“嗯？”
“你为什么要组固定队？你一个BOSS，想通关什么副本不是随便打？为什么要带一个人类？”
陆烬的手指停了一下，硬币卡在指间不动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腻了。”
“腻了？”
“当BOSS。”陆烬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被关在一个副本里几百年，每天重复同一套流程，等玩家来送死，或者被玩家打败——太无聊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他说完把硬币弹出去又接住，侧头看她：“正好遇见了你。你会分析剧情，帮我节省时间；我保护你，让你活下去。双赢。很公平。”
安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里像是藏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雾，看不清底。
她没有追问。
“行。”她说，“固定队。但约法三章。”
“说。”
“第一，你干什么之前至少提前三秒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可以。”
“第二，吓哭了NPC你自己去哄，我不负责善后。”
“这个……我尽量。”
“第三，”安悦伸出一根手指，“如果我哪天真的快死了，你得救。不能因为‘验货’或者‘看她能撑多久’这种理由袖手旁观。”
陆烬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悦，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淡了下去。
“不会的。”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轻了一点，“你死了，我又得重新找一个会分析的人。太麻烦。”
安悦知道这不是他想说的全部，但她没有再逼。
她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摸出来——就是陆烬之前塞给她的那枚——放在掌心里翻了翻，然后递回去：“你的东西。”
陆烬没有接。
“留着。”他说，“上面有我的标记。你在副本里遇到危险，我能顺着标记找到你。”
安悦攥了攥那枚硬币，金属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下一关什么时候开始？”
“你准备好就随时可以。”陆烬说，“B级本‘七日古堡’，我查过资料了，是一个主打‘社交推理’的副本。玩家会被分配身份，混在伯爵的宾客中间，七天内找到凶手。”
“你有身份吗？”
“系统会给我安排一个。”陆烬说，“大概率是——不重要的边缘人物。”
安悦看了他一眼：“你确定系统会让你‘不重要’？”
陆烬想了想：“不太确定。所以如果你发现我是伯爵，别惊讶。”
安悦：“……”
她觉得自己未来的副本生活注定不会太平。
但至少，有人能在她快死的时候拉她一把。虽然那个人本身就是整个游戏里最大的危险——这个矛盾让她哭笑不得。
她闭上眼，在沙发上重新躺下来。
“明天去。今天先休息。”
“好。”
陆烬没有再说话。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水的蒸汽缓缓升腾，在灯光下变成细碎的白雾。
安悦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安悦。”
“嗯？”
“你选对了。”
她没听懂，但困意已经把她吞没。
等她呼吸均匀了之后，陆烬站起身，走到休息室的窗口。窗户外是模拟出的星空，人造的光点缓缓旋转。
他的指尖抚过窗沿，低声自语：“‘诛神·试炼’……冲着谁来的？”
窗外有一颗星闪了一下，像某种应答。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坐回沙发里，在安悦均匀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
而在公共大厅的公告板上，一条新的悬赏任务悄然浮现，底色是刺目的红：
「特殊任务：观察并报告玩家「安悦」在下一副本中的全部表现。奖励：五千积分。」
发布者署名是一串乱码。
但所有看到这条任务的资深玩家都知道——那是管理员的专属代号。